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96)

  萧窈见此情形,后知后觉想起来,早前在学宫之时,自己仿佛是收过这位崔五郎一枝花。

  神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

  咬着舌尖,将那点讶异咽了回去。

  饶是崔循,也静默一瞬,这才开口道:“去吧。”

  崔韶点点头,匆忙离去。

  以崔韶这些年来对长兄的孺慕,本不该如此敷衍,失之恭敬的。但他年纪轻,阅历浅,没有办法看到喜欢的女郎成了自己长嫂,依旧淡然处之。

  明明是他先的。

  他先在祖父面前袒露自己对公主的情谊,祖父并不排斥这门亲事,还曾乐呵呵戏谑两句,笑他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

  但这门亲事被长兄给拦下。百般挑剔,说公主如何不好,不宜为世家妇。

  崔韶心中并不认同,只是没底气争辩,也想着长兄应当是高屋建瓴,更周全更妥帖。

  可到头来,等到的却是他娶了公主。

  这又算什么?

  双重打击之下,少年的心碎了一地,失魂落魄的。

  看起来颇有些可怜。

  萧窈看着崔韶单薄的背影远去,“嘶”了声,又抬眼看向崔循,却愣是没从他脸上找到半分不忍。

  除却最初那短暂的沉默,崔循对此再无其他反应。

  萧窈提醒:“你这样,五郎难保不会心生芥蒂。”

  “那是他的事情,”崔循淡淡道,“我并无什么要解释的。”

  做都做了,又有什么好说的?低头认错吗?

  当日在崔翁面前,崔循东拉西扯,找些自欺欺人的理由来回绝,而今名正言顺,也坦然承认自己的私心——

  他就是不准任何人觊觎,打萧窈的主意。

  萧窈噎了下,对此挑不出什么错,极轻地叹了声:“这样不好。”

  “你又在可怜旁人了。”

  崔循不觉自己将崔韶这个弟弟称为“旁人”有何不妥。

  萧窈心知他们并没什么兄弟情分,也未曾想过强求他演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只是心中直觉,他如此行事,于人于己都不好。

  但这话不知该从何说起,也怕弄巧成拙,萧窈只好反驳道:“才没有。”

  好在崔循并未执着于此,同回山房用晡食。

  夜色渐浓。

  萧窈沐浴梳洗后,换了柔软的寝衣,任由青禾擦拭着潮湿的长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内室。

  “长公子在前头书房。”青禾立时道,“方才柏月来传了话,说是长公子尚有公务须得料理,请公主先一步歇息。”

  在车上时,萧窈就留意到崔循带了些公文回来。

  她垂眼想了会儿,待到长发半干,并没安置,反而披了外衫出门。

  书房四下燃着烛火,隔着屏风,依稀可见书案后端坐着的身影,似是提笔在写些什么。

  萧窈只瞥了眼,柏月已然知情识趣退下,并未通报打扰。

  她趿着丝履,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哪知才绕过屏风,便四目相对,被他看了正着。

  崔循无奈:“夜间风寒,怎么就这样过来了?”

  “睡不着,”萧窈踱至书案前,“便想着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崔循触及她发凉的指尖,微微皱眉,正要叫她披上一旁的鹤氅,萧窈已看出他的打算,犯懒道:“你帮我暖暖就是。”

  萧窈才沐浴过,松松散散系着的外衫之下,是柔软的寝衣。长发不曾再绾起,有几缕散在身前,婉伸膝上。

  衣摆铺散,犹如娇艳的花瓣。

  崔循拢着她的手:“都是些无趣的事情。”

  萧窈点点头,贴近了些,有意放软声音:“我还是惦记着白日之事。想听你讲讲,譬如王俭这样的事情,该如何料理?”

  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腕骨,崔循反问:“为何?”

  “不懂的事情,便想问个明白,是人之常情。”萧窈煞有介事笑道,“我这样上进,求知若渴,你不该欣慰才对?”

  崔循道:“我不是你的教书先生。”

  “的确不是。”萧窈不甚规矩地跽坐着。因有求于人,只好隐晦道,“先生们都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你却不明白,只想叫我什么都不做,等着你喂来的鱼。”

  崔循听出她意有所指,便也道:“那你可知民间还有一句俚语,叫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当真倾囊相授,焉知徒弟不是个没良心的,学成后便不管不顾了。”

  萧窈:“……”

  她只好装傻,扑到崔循怀中,闷声道:“藏私不好,你不要那样。”

  崔循抬手将她抱了个满怀,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叹道:“你当真想学?”

  萧窈认真地点了点头。

  从没人教过她这些。

  宫中的傅母们会教她背士族谱系,教她行走坐卧的诸多礼仪;班漪好上许多,会循循善诱,教她一些未曾想过的道理。

  但她每每对着朝局正事,依旧无从下手,难以周全。

  她贴得极近,暗香涌动,看过来的眼眸清亮如水。

  崔循定了定神,正色问道:“你知晓此事,如何作想?”

  “乍听姑母提及时,我想,应遣个聪慧的人去往湘州探望,总能叫王俭露出马脚,戳破他欺君罔上。”萧窈顿了顿,沮丧道,“可又一想,恐怕没什么用处……”

  若当今君强臣弱,自然能以此治王俭的罪。可偏偏并非如此。这本就是个心照不宣的谎言,戳破不戳破,有何意义?

  更何况湘州是王俭的地盘。

  哪怕再怎么昏聩无能,也是条地头蛇,若真翻脸有谁能确保自己全身而退?

  崔循听她反思罢,开口道:“倒也并非全然不可行。”

  萧窈疑惑。

  “卿卿,是你太过心软。”崔循绕了缕她的长发,缓缓道,“不必寻什么纰漏治罪,遣使者前往湘州,令他假意投诚,见面便杀王俭。湘州无首,正宜分而化之,对外宣称王俭病故就是。”

  萧窈只一听便觉此事艰巨,风险极高,下意识追问道:“谁能如此?”

  崔循道:“晏统领或可一试。”

  萧窈便不说话了。

  崔循笑了声:“湘州是险地。你心有不忍,那就再想想。”

  萧窈对上他沉静的目光,福至心灵:“你是说,让王俭自己主动离开湘州?”

  “是。”

  “那要如何?”萧窈并没等他回答,自言自语道,“我听人提过,王俭其人沉溺酒色,贪生怕死,极信方士之语……”

  萧窈自顾自盘算如何借此钓王俭出湘州,崔循平静听着,未曾打断。

  他早就知道,萧窈是个聪颖伶俐的女郎,只是许多事情上无人点拨,也少阅历。

  若萧窈当真是他的学生,此时想来会十分欣慰。

  可眼下,却又隐隐担忧。

  终有一日,萧窈会不再需要他。

  “如何?”萧窈眼巴巴看着他,谨慎而期待地等候他的点评。

  “算是可行,”崔循垂眼,又问道,“只是你可曾想过,此事究竟为了什么?叫王俭离开湘州不难,但要促成最后的目的,便没那么简单。”

  萧窈怔了怔,欲言又止。

  她明白崔循的意思。

  此举归根究底,是重光帝想对王氏下手。在王俭这件事上如何做文章,于最后的助益,将有天差地别。

  只是完备的计划并非一时半刻能谋定的,于她而言,还是太难了些。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崔循将她鬓边的碎发拢至耳后,“多些耐心,此事我教你。”

  令人分外棘手的王氏,于他而言仿佛算不得难事,游刃有余。

  萧窈定定看他,眼眸璨如星辰。

  “在想什么?”崔循喉结微动。

  “在想……”萧窈回过神,因得了想要的,便不吝啬甜言蜜语,“少卿大人当真厉害极了。”

  崔循扶着萧窈的腰,低声道:“少卿大人?”

  萧窈想了想,仰头在他耳侧道:“夫君。”

  才说罢,便拎着衣摆想要开溜,却又崔循攥了手腕,跌坐回他怀中。

  灯影幢幢,暗香浮动。

  从官署带回的公文到底也没看成。

  第080章

  萧窈明里暗里质疑过崔循当先生的能力,一度腹诽,认为他教书像是念经,无趣到令人昏昏欲睡。

  但哪怕是看他最不顺眼的时候,也心知肚明,崔循是极有能耐的人。

  无论是早前那些繁琐至极的礼仪章程,还是如今盘根错节的朝局势力,在他这里都算不得什么麻烦。

  条分缕析,抽丝剥茧。

  轻描淡写间便能梳理得井井有条。

  萧窈以为自己极了解崔循,而今听得越多,才知道从前不过管中窥豹。

  崔循能有今日地位,并不单单因他出身崔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更因他聪敏、坚忍、果决,乃至于冷漠无情。

  哪怕相处之时,崔循有意无意遮掩,不欲令她窥见这一面。但各人性情如何,总会在行事的决断之中有所体现,接触得愈频繁、愈深入,便愈发难以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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