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周围宫人纷纷低头下了木梯,在底下候着,结果却在这儿撞上了表情不太好的沈无。
几人吓了一跳。
倒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他鬼影般坐在阁楼下,直勾勾盯着上面,眼神尤为幽深。
还是有人先向他行了礼,道一句:“六殿下。”
沈无缓缓转过头,问:“你们为什么被赶下来了?”
“这,这……”几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怎么说。
太子向来性情古怪,独留和微一人做什么,他们也拿不准。
一人道:“太子殿下或许是有别的事要吩咐,小的们也不敢过问。”
沈无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于是向前面一指,道:“你们去那边等。”
几人疑惑不解,互相看了看后才福身应下。
他们一走,地上杂乱的影子果然变得明晰不少。
尤其是和微踱步的影子,忽长忽短,从那边走到这边,又从这边走到那边。
沈无抬头向上看,心道:就是不知道在说什么,这么心急。
此时阁楼上。
和微尤为不解,她声音有些气:“殿下不是说了会帮我们么?那为什么阿姐一提此事,你便一拖再拖?”
沈昀慢慢晃着酒樽,一挑眉呷了一口,就是不回答她这个问题,等他将这口酒品完了,才淡然道:“让花榆替她易容、助她入宫、接她来东宫住下,本王已是仁至义尽,有些累了,现下不想再多费心思。”
“你出尔反尔!”和微蹲下身,直盯着他的眼睛。
沈昀却问:“反什么了?本王只是帮得慢,又不是不帮。”
“再说,”他伸出食指点在和微额头,轻轻一用力,将她脑袋推开,“常皎皎是本王什么人?本王为何要帮她?”
第38章 献舞 “你这人…真有意思。”
和微盯着案上的酒樽, 几乎要把它盯穿。
几瞬后,她才自言自语般道:“行,你不帮, 我自有办法。”
见她起身要走,沈昀叹了一声,侧首慢喊:“站住。”
余光中和微依旧迈了一大阶木梯。
沈昀没法, 道:“你想做什么?这事还没平下来,不要惹是生非。”
和微听到这话才扭头看了他一眼, 道:“你是不是怕我惹了事会牵连到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不就是了?我做什么旁人又不知与殿下有关, 就是打死殿下身边这些宫人也没人敢说一句,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不是殿下的一贯作风么?”
和微说完便头也不回大步走下去。
沈昀在后面气也不是,骂也不是,默了两瞬, 他才咬牙道:“从小教到现在也没见你记得住,这会儿倒记得比谁都清楚。”
影子渐渐踩在脚下,和微下了最后一阶木梯, 站定在原地。
她扭头看向不远处端坐于案前的沈无,满脸不解。
这人是越怕什么越要去追什么吗?
这儿暗且阴凉,他也坐得下去。
沈无似乎没注意她下来, 望着对面假山旁的曲水流觞出神。
和微收回视线准备走,又忽然想到什么, 缓缓将迈出的腿收了回来, 旋即毫不犹豫朝沈无走过去。
“六殿下?”她探身喊,语调柔得让沈无不禁打了个寒颤,总觉得有阵阴风在吹。
他面不改色,也不转头看她, 单单点头:“何事?”
和微表面笑意盈盈,心里早呛了他无数句,装什么清风明月?
她又弯了点儿腰,轻声问:“愿不愿意做个交易?”
沈无眸光一闪,来了兴致,他转头看向和微,勾唇问:“什么交易?”
两人之间不过堪堪一掌长的距离。
和微左右环顾见没什么人,索性半蹲下来,搭在膝间的手朝他比动作,“很简单,你再不受陛下关照、好歹也是位殿下,待会,”
“你如何得知?”
和微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话,怔愣一瞬后,她道:“什么?”
沈无别开视线,目光落在地面,他这遍的语气不再上扬,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你如何得知,我不受关照。”
不待和微张口,他又默然道:“你也发现了吧。”
沈无低声嗤笑,像是自嘲:“我的存在,本就是可有可无。”
和微蹙眉:“你在说什么?我跟你说你能帮上我忙,你在这儿说你的存在可有可无,你是不是不想帮我、故意找借口推脱掉是么?”
“……”
沈无抬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后,眼底方才的沉寂渐渐化开,就连那副了无生趣的模样似乎都是假象。
他慨叹一口气,尾音拉得极长。
和微站起身,直言:“不帮算了。”
“?”沈无也站起来,他穿的衣裳颜色恰好能与阴影模糊在一起,于是身姿翩翩,也看不清肩与腰,唯有个子看得清楚。
正好压了她一头。
和微不喜有人压着她的感觉,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沈无也没在意她的小动作,只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和微点头:“你这人也挺有意思。”
语罢她利落转身,抬腿便要走。
沈无忙喊了她一声:“和微。”
和微转身:“?”
“我帮你。”
和微眼眸一亮,蹭蹭的就朝他小步跑过来,确认道:“一言为定?”
“你不信?那拉钩。”
见他真要伸手做那么幼稚的动作,和微下意识撇头,嘘道:“幼稚,小孩子才玩的把戏。”
两个字唤醒了沈无的某段回忆。
他忽然很想知道,眼前这个人要多久才能认出他,对之前那个身份,又是否有一点不一样的情感。
沈无把手收了回去。
和微也后知后觉想到什么,她微抿唇,开口将自己的思绪打断,“这个忙很简单,你只需在宴会开始时说句话便是,你是殿下,这事你做肯定不奇怪。”
沈无垂眸一笑:“换做其他殿下确实不奇怪,但换做是我,那可不好说。”
眼见和微的神色又变得不爽,他迅速改口道:“说什么?”
“让我上去跳支舞。”
沈无:“……”
沈无:“?”
他又问了一遍:“让你,在众人面前献舞?”
“嗯,”和微点头,坦然道:“有问题么?”
沈无也点头:“嗯,没问题。”
和微舒坦了,眉眼间透露着愉快,她双手负后朝沈无道:“作为报答,你也可以托我做一件事。”
“哦,”沈无若有所思应着,“一换一啊。”
一换一。
一换一……
深渊、地道、跳动的烛火、石壁之上紧紧相依了一夜。
和微看着眼前这人,忽然觉得他与那已逝的大理寺少卿有一两分相像。
韵味相像。
她很快回过神来,应道:“嗯,一换一。”
“那不必了,我不用你帮什么,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便是。”
许是他的眼神太真挚,和微总觉得哪里有一股吸力把她给牢牢定在了这里。
“我想知道,你,”他朝和微走近一步,看着她,缓而试探的问道:“是对太子有意思么?”
“……”
和微的心从听到“太子”二字时猛然一提,听他问完又嗖一下沉到了底。
见她不说话,沈无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还是太子对你有意?我听说他接了你阿姐去东宫。”
和微一闭眼,又睁开,决绝道:“都没有。”
“当真?”
“骗你我栽大坑行了吧?”
沈无忽然轻声笑起来。
和微疑惑道:“你笑什么?”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也这么信誓旦旦的说骗我会栽大坑,后来你猜怎么着?真栽了,还栽了个特别大的坑。”
和微眼眸转了转,心想她又没骗他,于是云淡风轻道:“那你的气运不太好,该去拜拜。”
“现下…挺好的了。”他注意到远处有人走过来,又垂眸看她,道:“一言为定。”
笙歌起,两列身穿桃粉云裳的舞女款款行至宴席之间,背对而站。
灵活柔美的舞姿看得人心情大好,众人脸色红润,喜笑颜开。
和微站在容娘娘身旁,在翩翩起舞的水袖之间望见了见杏。
两人心意互通,双双点头。
少倾,乐毕。
陛下举着酒樽与众人同饮,兴致上来更是作了几句诗。
沈无瞅准时机,先握拳在唇边装作受风寒似的轻咳两声,才甩开袖袍,缓缓起身到席间,朝陛下恭敬的行了礼,而后道:“儿臣听闻前几日入宫的秀女中有不少人才艺双馨,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得见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