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变得虚幻,他双目无神,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
见杏看花榆把瓷瓶收起来,顿了顿,她问:“你给他闻了什么?”
“一种香,”花榆起身,看向她时眼里柔情不减,“很有意思的香,人闻了,会对接下来的感觉欲罢不能,刚制成,我正好拿他练练手。”
见杏心里莫名觉得不妙,“不会出事吧?”
“放心好了。”花榆重新盯回黎全,旋即高举马鞭朝他胸膛处狠狠抽了一鞭。
啪!
响声有些大,惊得黄狗都趴在地上哼唧了两声。
炊房里正欲逼近的两人更是一下回了神。
和微错开沈无的视线,“你方才想说什么?”
沈无伸出食指在她鼻尖迅速一点,笑意清浅:“想说你鼻子上蹭到了灰,帮你擦掉了。”
和微盯着他垂落在腿间的手,旋即上前抓上来——五指明晃晃的全是灶台灰。
她笑里藏刀:“你当我眼瞎呢?”
沈无偏过脑袋轻咳一声:“逗你玩儿呢。”
“行。”和微攥住他的手,随后反转对准他的脸。
沈无立马后退一步:“别闹和微,你要做什么?”
辰时在一边闻声便旋风似的跑来,横插在两人中间,看向和微的眼神无比警觉。
“咳,辰时,”沈无面不改色,前倾凑近辰时,轻声道:“回去回去,做你的事去。”
辰时蹙起眉,他心里疑惑,沈无方才不是很抗拒的模样么?
见辰时不动,沈无又连忙向他使眼色,小声道:“快点儿啊辰时,快回去,我没事。”
辰时没辙,又看了眼和微才转身去做自己的活。
和微还攥着沈无的手。
辰时这么一走,她才看见沈无明晃晃的朝自己笑了笑。
和微也礼貌朝他一笑,随后用力将他的手拍在他脸上——清晰可见的五指黑印子,比他方才的笑容还要明晃晃。
和微松开他的手,语调轻扬:“扯平了。”
“唉……”沈无叹着气,模样倒不是多沮丧。
三人没擦一会儿,院子里又赫然响起一声:“和微!”
和微擦干净手,又把布给沈无扔回去,从门后探出头,问:“怎么了?”
花榆朝她招招手,好言好语道:“来帮帮忙。”
和微疑惑的看了眼树下的黎全,浑身颤栗,不知受了什么磋磨。
等她走近了、面对黎全才觉得大为震惊。
黎全脸上亮盈盈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明明是想哭的模样,眼角唇角却弯着,眼里还满是痴迷。
整个人要哭不笑的,模样尤为滑稽。
花榆将两圈马鞭递给她,道:“我累了,你来。”
和微淡淡接过,抬眸问:“他怎么这副模样?”
花榆懒懒舒展了下筋骨,不答反问:“好玩么?”
和微只觉自己眼皮抽搐了两下,“好玩。”
“那你玩,我在旁边歇会儿。”花榆说罢便摇着蒲扇在藤椅上坐下,朝和微摊了下手,示意她继续。
和微在黎全面前蹲下。
他看见和微来了,嘴角抽搐得愈加厉害,偏偏他又想笑,折腾了半响,只吐出一些白沫来,濡湿了点儿嘴里的麻布。
和微摩挲了下光滑油亮的马鞭,回头问见杏:“阿姐,他哪只手碰的你?”
见杏刚在花榆身旁坐下,闻声想了想,认真道:“都碰了。”
“哦,”和微转过头,眼里没半分感情,“那都别要了。”
鞭声四起,惊飞了不远处停留在枝头的不知名鸟雀。
沈无从炊房一出来便愣了会儿,只觉得院子里那个手起鞭落的姑娘有种莫名的反差感。
和微又啧了一声,自上而下睨着黎全,语气满是不屑:“不过是抽破了皮,你就抖成这样,出息。”
“别躲啊,别抖啊。”
“你怕什么,你不是在笑么?”
“……”
沈无收回视线,叹道:“惹谁不好。”
花榆摇着蒲扇,看着他,笑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沈无扬眉:“怎么不说是日后?”
花榆有些惊讶的停下手中动作,缓了缓才又继续摇着蒲扇,只是语气祛了笑意:“我说…你还真想着能与她白首偕老啊?”
沈无也敛了笑意,直直盯着她,“怎么不能?”
花榆笑了摇了摇头,叹道:“没什么,世上确实没什么不可能的事,那我在此先预祝你二人早日爬出污泥、早日潇洒同行?”
沈无没作言语,压眉深深看了她一眼,后才不经意道:“说起来,你好像从未向我们提起你的过去吧?”
见杏也停下动作,看向花榆,眼里带着好奇。
花榆没看两人,倒是懒懒伸出了右手,“大价钱,想好了再问。”
沈无若有所思般点点头,从衣襟里翻出个帕子,慢慢放在她的手心。
花榆收过来,打开帕子看了一眼,旋即笑着收好,道:“真是舍得。”
第57章 百.乐坊 养孩子很好玩儿。
“能说了么?”沈无垂眸盯着她, 唇角晕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花榆望着那棵槐树,手里蒲扇有一搭没一搭轻敲在藤椅边。
半响,她开口说了句:“不过是在百.乐坊里混了几年, 比你们早尝了些疾苦,也没什么稀奇的。”
见杏本是支着下颌看她,听她这么一说后有些发愣, 心想:百…乐坊?先前鼎鼎有名的青楼,坊里姑娘个个貌比天仙, 几乎成了世家子弟游乐的好去处, 只是后来某夜闹出了人命, 三花魁之一的那位姑娘在半月里竟然从未停止接待。
那夜便死在了香烛熔化成灰屑的最后一刻。
死时容貌很安详。
此姑娘刚死时,点她的某位少爷还浑然不觉,直到怀中美人的手脚逐渐冰凉,他才后知后觉, 惊骇不止,以为是自己纵欲过度,将人送走了。
他怕得不行, 匆匆提上鞋袜便哭着奔回府找爹娘,爹娘官儿大,知道有些事传出去破坏名声, 私下偷偷找人买通了老鸨。
这种人际场老鸨也混多了,手一摆便找人将姑娘的尸体拾掇了, 哭得稀里哗啦, 对外称姑娘是自己不检点、惹了病还有意隐瞒,结果暴毙而亡。
同坊的姐妹说,那日老鸨转身便换了张嘴脸,笑容比哪日都灿烂、香粉盖得比哪日都浓厚。
许是做了个大买卖吧, 众人心知肚明,却纷纷垂眸散场。
本来经此一事百.乐坊依旧安然无恙,但错就错在老鸨实在见钱眼开,发现此买卖比寻常买卖要划算不少。
自此后,她更加为非作歹,一次为偶然,接连三四次,官府也不是傻子,又逢上陛下特赦青楼女子,她时运不好,挨上了大排查。
百.乐坊就此名声尽毁,老鸨待坊里姑娘犹如牲畜的秘事传遍了大街小巷。
老鸨被凌迟处死以示众。
但百.乐坊的姑娘却仍未解脱,她们犹如孤零零、落了单的飞雁,早已不知何去何从。
染病的染病,心死的心死,悬梁、投湖、替嫁替罪的更不乏其例。
鲜少有人能心平静和地再抬头看天上的太阳,花榆却是从这泛泛中踉踉跄跄爬出来向前走的独行者。
到了这儿,已经不是他们所知道的过往。
其间断了好些年,见杏也不知如何再接这个话。
沈无跟着两人沉默了会儿,后才酝酿着开口:“原本那东西可以换你说许多,现在看来,你这句话已经顶了更多,我心感喟,只想说今晚的月亮或许更圆,你可以抬头看看。”
“别做出一副感慨良久的模样,用不着,我也不需要,”花榆不再摇扇,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随后转头朝两人一笑:“拿钱来就行。”
她说罢便掀了布帘钻进屋。
见杏忙扔下蒲扇,匆匆跟着她进去。
槐树下,院门旁。
和微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正蹲下来凑近黎全听他说话,神色有些凝重。
辰时恰好从炊房里探出头,端出一碗说稠不稠、说稀不稀的吃食朝沈无走来。
趁辰时说话前,沈无忙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
辰时茫然的看了眼自己辛劳半天的成果。
沈无用眼神示意他先进屋。
辰时不懂,但照做,一本正经地端着吃食钻进屋。
果不其然,辰时刚进去,和微便在那边站起身。
她转头朝沈无招了下手,示意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