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雪_谢氏枯荣【完结+番外】(8)

  孔思弗早年跟在恭敏亲王身边,与二皇子多有接触,彼时只觉得穆王性情开朗,为人随和,对兄长恭亲,对幼弟爱护。谁料这样的人会在兄长和幼弟先后离世后迅速掌控局势,还能够获得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贵妃的信任。

  孔思弗猜测,应是穆王与贵妃达成了什么协议,穆王许诺登基后保住苏家荣华富贵之类,更有甚者,最开始苏贵妃意欲联姻的人应该穆王,以图穆王登基后让苏家更上一层楼。毕竟穆王可是有两个儿子,至于为什么最后贵妃突然病急乱投医似得将婚事强加于殿下身上,无非是因为与虎谋皮,终被反噬罢了。

  穆王既然得到了储位,先帝又病日笃,贵妃就是有再大的能耐也无济于事,穆王自然没必要再牺牲一个儿子的婚事来和苏家绑在一起,这样做其实得不偿失。

  如此看来,当年穆王被立为太子后迅速给两个儿子婚配,大概就是出尔反尔,翻脸不认人了。

  只是可惜了自家殿下,摊上这样一门亲事。

  萧桓衍对孔思弗的评断并无意外,他的二皇叔,当年对谁都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对儿时的他更是关怀备至,照顾有加,俨然一个真心疼爱侄子的好叔父。

  可见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用“韬晦隐迹”来形容今上倒也没错。

  萧桓衍又问:“那么先生看来,本王是什么样的人?”

  孔思弗一滞,是不是上司都喜欢问下属这样的问题?

  恭敏亲王体弱多病,年近而立才得了萧桓衍这么一个儿子。

  皇孙甫一出生,其母就难产而亡,没多久生父也病逝了。

  是故萧桓衍自幼养在亲祖母沈皇后膝下,沈皇后亲自挑选大儒名臣为其启蒙。

  孔思弗留在恭敏亲王府邸,不时能听到宫中传出来的关于皇孙早慧的传闻,据说教过皇孙的师傅们对其赞不绝口,甚至脱口而出“大宁后继有人”之类的话。

  孔思弗只在皇孙还在襁褓中时见过一次,等再次见到皇孙时,皇孙已经六岁了。那个粉妆玉琢的孩童,白嫩的小脸上有着一双与年龄不符的黑眸,沉静,幽深,你看不透它们,它们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莫名地令人发憷。

  宫中贵妃一人只手遮天,连沈皇后都逼得退居别宫,皇孙养在沈皇后身边,虽说身份贵重,实则举步维艰,究竟是个什么心性,孔思弗不敢断言。

  景元二十四年,先帝为十二岁的皇孙赐婚,同年封皇孙为容王。

  景元二十六年,先帝驾崩,皇孙离宫开府,为先帝守孝。孔思弗正式辅佐容王,那一年萧桓衍十四岁。

  少年时期的容王比起孩童时期要更加的沉静内敛,或者说深不可测。迄今为止,孔思弗跟在容王身边也有八年了,这位主子给他的感觉很……撕裂。

  容王大部分时候温和有礼,是正统礼教下教导长成的皇子,很多时候孔思弗都猜不透这位主子的心思,这也倒罢了。

  近几年跟在容王身边,观其治理明州的手段,对外知人善任,推诚待下,赏信必罚。至于对内,虽然容王已经十分克制,孔思弗还是察觉到,容王行事时隐隐透漏出几分专横酷戾,尤其是面对倭寇时的杀伐血腥之气,总让他有几分心惊胆战。

  好在明州经过容王之手愈发繁盛。

  孔思弗留心过明州的官吏和王府的属臣,发现除了他、卫成和自幼服侍容王的内侍刘如意外没人知道容王的不同寻常,悄悄松口气之余又提心吊胆,心中默默祈祷容王能一直这样伪装下去。

  是以比起高做明堂的天子,他更加忌惮自家主子。

  孔思弗这次的回答要谨慎许多:“殿下自幼聪慧过人,昔日教导过殿下的师傅们无不夸赞殿下天资高绝。”

  他自己的揣摩不能说,庆和帝还在,再多的话也不能说。

  萧桓衍哼笑一声,孔思弗的心跟着跳了一下。

  萧桓衍道:“所以,若是本王到了封地反而碌碌无为,你觉得皇帝会信吗?”

  孔思弗到底是个谋士,萧桓衍稍一点拨,他便了然。

  当年沈皇后望孙成龙,皇孙早慧的名声传的宫内外皆知,今上不傻,相反很精明,若是容王在封地表现出与以前截然相反的性情和能力,更加让人怀疑其别有所图。

  孔思弗暗叹,不愧是容王殿下,虽然年轻,这等洞察人心的城府和谋算,连他都自叹弗如。

  不止如此。

  庆和帝要削藩,挑了他们先下手,成了,世人都将知道连先帝嫡孙都乖乖臣服于他,其他藩王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不成,容王人在京城,如瓮中之鳖,轻易处置了,就是杀鸡儆猴给诸王看。

  第07章 猜疑

  至于市舶司的税收,他们容王府种下的果,朝廷能不能摘走还不一定呢。

  朝廷自来做的都是朝贡贸易,如泉州、广州等几个市舶司,赏赐下去的财物比朝贡所得还要多,这对朝廷来其实是加大了国库的负担,明显入不敷出。

  而明州市舶司,容王在不违反大宁朝贡律法的前提下,放宽了民间船队上岸限制,并降低抽税,遏制官员盘剥,扭转了不平衡的贸易局面,使市舶司得以盈利不说,还得到了来大宁做生意的番邦的赞誉,若是朝廷接手明州市舶司后废除容王定下的规矩,只怕会引起内外不满。

  到时明州海域内外只怕更加怀念容王的好,这反而对他们更有利。

  孔思弗赞道:“殿下远见,臣自愧不如,臣等遵从殿下的意思。”

  萧桓衍复又歪在榻上,懒洋洋的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告诉下面的人,收敛点,被锦衣卫抓了本王可保不了你们!”

  “是……”孔思弗恭敬揖了一礼,退出了寝殿。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萧桓衍靠在引枕上,双目微合,仿佛睡了过去。

  一名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在榻前,低声回禀:“方才有两名锦衣卫,被臣引开了。”

  来人正是王府的亲卫指挥使卫成,比容王大个两岁,身材结实挺拔,面容英朗,五官周正。

  “嗯”萧桓衍并未睁眼,只仰起的脖颈上喉结轻轻滑动:“以后随便派个人巡视就好,不用一直守着了。”

  卫成回是,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殿内烛火通明,灯树千光照耀,璀璨异常,烛火的“哔啵”声尤其响亮。

  萧桓衍渐渐蹙起眉头,有些烦躁地开口:“刘如意,把灯都灭了,大热天的点那么多灯干什么,没得烧得慌!”

  侍立在殿外的刘如意忙挥手招人灭灯,内侍拉动机璜,巨大的铜罩从殿顶缓缓落下,罩住了四角的连枝灯树,殿内被窗外的黑暗侵染,卧在榻上的人也被笼罩在黑暗中,与一室冷寂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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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来,这几天容王府内并无一点异样?”

  乾清宫内,庆和帝坐在御案后翻看近几日锦衣卫呈上来的密奏,上面详细地记录着容王在府内的一言一行。

  上书萧桓衍除了去过一次钦安伯府外,几乎不怎么出门,整日里待在寝殿内不是看书就是睡觉,或是和下属在书房谈些无关紧要的庶务,是真的性子沉静还是掩饰的太好?他故意放出削藩的消息,就是要看看容王会有何动作,如今人这么安分守己,他反而更不放心了。

  庆和帝皱着眉头,盯着折子半晌不说话。

  今上年纪四十有四,虽为不惑之龄,依然头发乌黑,筋骨强健,神采奕奕,眉间两道竖纹,皱眉的时候越发明显,显得威严深重,气势迫人。

  “是,容王这几日都待在王府,并未出门也不曾与外人接触。”跪在下面的锦衣卫指挥使小心回禀。

  一开始底下人前往王府刺探并不怎么顺利,王府有几个亲卫武功高强,彻夜守在寝殿四周,他们的人轻易不敢靠近,愈发觉得王府有异,后来锦衣卫指挥使亲自蹲守了几天,王府的守卫放松了,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指挥使怕被皇帝问责,不敢说开始并未成功刺探到容王的事,只能回禀一切如常。

  皇帝合上奏折,接着问道:“观其容色如何,知道朕要削藩后,他可有表现什么不满?”

  “回皇上,容王神色如常。”

  其实比起容王乖乖听话,皇帝更希望容王能够反抗,这样才能抓住其把柄将人除掉,否则总有些老臣私下念叨着皇室的正统嫡支。

  皇帝心情有些阴霾,这个侄子果真是个深沉隐忍的人,如此坦然,他就算要找理由下手都没有借口。

  皇帝接着又问:“杨怀曜那边呢?可有什么动静?”

  杨怀曜是当朝太傅,三朝元老,在士林和百官心中地位超然,先帝在世时杨怀曜曾坚持上书立皇长子为太子,皇长子薨后又上书请立太孙。

  “杨太傅称病以来一直在家中修养,除了见过几个亲眷之外并未见过外人。”

  “下去吧。”皇帝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

  锦衣卫指挥使应诺,躬身退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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