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她的亲祖母,总不能见她去寻死。我们张家和皇姑寺关系好,你去给三丫头安排吧,那个地方是当姑子最体面的去处。”
皇姑寺,其实叫做顺天保明寺。因其开山祖师吕尼救过明英宗朱祁镇,所以英宗复辟之后,御笔亲提了“敕造顺天保明寺”的牌匾,保明寺,意思是保护大明江山的寺庙。
除此之外,还封吕尼为御妹皇姑,所以大家都习惯称之为皇姑寺,本名保明寺倒是很少有人提起。
皇姑寺所信仰的是其独创的西大乘教,这个教派信奉的是一位女神,碧霞元君,也就是俗称的泰山娘娘。
所谓南妈祖,北碧霞,碧霞元君是北方最广为人知的女神,就像南方的妈祖一样。
是皇家寺庙,地方清净,守卫森严,庙里都是尼姑,且信奉的是女神碧霞元君,京城贵族女性有立志出家的,一般会选择皇姑寺。
看到张容华割发之后,丫鬟朱砂也哭着用剪刀把一头青丝剪断,发誓跟随张容华出家,永远侍奉在身边!
崔夫人被朱砂忠诚打动,同意了。
临剃发出家前夜,崔夫人将张容华的嫁妆全部兑换成银票或者现银,交给张容华。
张容华推脱不要,崔夫人坚持要给,僵持不下,崔夫人干脆把如意和花椒都叫来,说道:“你们两个平日和三小姐关系好,或许你们的话她能听进去。”
如意一看崔夫人手里的清单,加起来差不多有十万两银子之巨!这才晓得西府多么有钱!
如意喜欢钱,她也深知钱是多么有用的东西,就说道:“三小姐,你应该拿着这些钱。一来,你的嫁妆不仅仅是侯府的产业,也有你生母花姨娘给杨数做出海生意本钱赚的钱,花姨娘的一片心意,你不好舍弃的,况且崔夫人那么骄傲的人,她不会克扣这些钱,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花姨娘是张容华最后的羁绊,若花姨娘还活着,张容华为了生母,说不定就认命了,改嫁魏国公。花姨娘一死,张容华再无牵挂,所以胆敢断发抗婚。
如意继续劝道:“二来,虽说你是出家,斩断红尘,但是钱这个东西,无论在红尘还是出家都很有用的。你手上有钱,一部分捐给皇姑寺,你和朱砂在里头会过的很好——朱砂剪发陪你出家,你肯定舍不得她在里头陪你吃苦是不是?”
“另一部分拿去做善事,哪怕是荒年买粮食施舍粥米,这也是你行善积德。修行嘛,念经是修行,做善事也是修行。你越有钱,能做的善事就越多。”
“尤其是遇到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你有钱,出手帮一把,就能改变一个女人的一生。你没钱,只能陪她一起哭命苦。”
花椒也劝道:“如意的话,话糙理不糙,这天下并没有什么净土、什么世外桃源。就像咱们颐园,我和如意进园子之前,把这里想的像天堂似的。只要来过的都赞是仙境,是世外桃源,其实里头是什么样,咱们心里最清楚了……”
如意和花椒你一言,我一语,劝动了张容华,带着她的嫁妆银子出家。
且说张容华和朱砂去了皇姑寺剃度出家,正值皇姑寺要推行西大乘教的影响,在编写《灵应泰山娘娘宝卷》,民间识字的毕竟是少数,若要广为推行,就得用简浅易懂的画来解释宝卷的内容,张容华能写善画,很快加入其中。
起初张容华只为抗婚求个庇护之地,到后来居然动了真心,一心侍奉碧霞元君,在泰山解救了无数被迫给人生儿子的泰山姑娘,做了一辈子善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咱们暂且按下不表,且说二月底的时候,张容华和朱砂在皇姑寺剃度出家,没过几天,如意就收到了王延林八百里加急的来信,上面写王延林亲自去了一趟南京魏国公府,见到了红霞,准确的说,应该是童姨娘!
王延林把如意的信递给红霞看,说道:“你一直没有回信,魏国公夫人又去世了,如意和胭脂都很担心你。如意还说,胭脂和你的表弟赵铁柱定了婚,婚期定在三月初八。”
闻言,红霞当场又是笑又是哭的,笑着说:“恭喜胭脂,我好高兴胭脂成为我的表弟媳。赵铁柱听话又争气,是东府最有出息的小厮,爱护她,给她挣诰命,两人以后一定和和美美,不像我——”
红霞转笑为哭说道:“我当了姨娘,这辈子就靠拼肚子了,我也不想,可我没得选择。我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怀孕生孩子之痛。我怕的就是,我和胭脂如意她们走岔了路,将来渐行渐远,连过去的美好也要离开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与她们两个解释,我也不想把我的痛苦通过信件传递给她们,可我也不舍得和她们从此就生分了。我好矛盾,就一直拖着不回信。”
其实王延林以前和哥哥王延喆一起远赴京城,参加张家大小姐张德华的婚礼,在张德华出嫁前夜,大家一起玩牙牌令时,就对活泼可爱、伶牙俐齿的红霞有了深刻的印象。
当时如意当令官,张德华连续两张牙牌都是和牌,红霞心直口快,抢先帮张德华对出“夫唱妇随真和合”和“三年抱俩笑呵呵”的酒令。
原本出嫁前夜沉闷哀伤的送别酒场面,经过红霞这么笑笑闹闹的,一下子就把气氛换成了欢乐的场面,最后大家宾主尽欢,兴尽而归,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尤其是席面上的各个千金小姐在出嫁之后,面对生活的琐碎和一地鸡毛,这个夜晚就更难得了,是所有人美好的回忆。
现在,王延林看着活泼的红霞似乎也要被这个百年国公府吸干了生机和快乐,很是难受,她和红霞并不熟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红霞,就静静的听红霞倾诉,把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要红霞换下泪透的帕子。
等红霞哭声渐渐停下来,王延林说道:“我在南京也有房子铺子和田地,以后我常来南京住着,和你来往起来。你放心,我这个人并非那种眼里只有身份门第的势利之辈,我愿意交往的人,别人背后怎么议论我是不在乎的,否则我不会和如意通信那么久。”
红霞止了泪,提笔写下一封给胭脂和如意的信,交给了王延林,“事已至此,我不能再隐瞒,也不能再逃避了,免得如意和胭脂担心。路我已经选好了,就会竭尽全力走到底,我童红霞不会轻易认输。”
从南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除了王延林给如意的信、红霞给如意胭脂的信,还有红霞送给胭脂和赵铁柱的贺礼。
这些东西,如意都要如意娘送到枫园胭脂那里。
胭脂看了信,眼睛又哭肿了,写了给红霞的回信,安慰她无论走选择那条路,她们都是永远的朋友、永远的后盾。
三月初八,赵铁柱嫁入枫园,和胭脂结为夫妻,去礼部为胭脂请封了六品安人的诰命。
春去夏来,秋去冬回,眨眼又是一年,到了正德十四年,通州港的运河解冻,桃红又是一年春。
鹅姐数着日子,今年鹅姐夫和杨数应该能回来了,就跟通州宝源店塌房的曹鼎夫妻打了个招呼,只要看到鹅姐夫等人到了港口,就立刻派人骑着快马来京城报信。
颐园,如意收到了王延林的信,信中有个好消息,红霞有孕了,且身体健康,胎儿过了四个月,红霞怀像和胃口都很好,已经不吐了。红霞抢先在郑姨娘之前怀孕,离她的目标近了一步。王延林经常去魏国公府看望红霞。
棉花胡同的山东菜馆里,钱帚儿也在写信,不过,她是模仿了东府侯爷的笔迹写的,写给远在江西的宁王,无非是说皇上至今无子嗣,侯爷最欣赏宁王,只要有机会见到姐姐张太后,就一直在张太后面前说宁王好话云云。
写完之后,钱帚儿去了卧室,东府侯爷已经被她灌醉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钱帚儿熟练从东府侯爷身上摸出了他的印章,按在印泥上,盖在信纸的末尾。
大功告成,这封伪造的东府侯爷书信让钱帚儿又得到了五百两金子!
宁王的幕僚拿了信,不肯走,跟钱帚儿说道:“单是侯爷的信还不够,听说张太后最听她母亲张家老祖宗的话。夫人要是能够说动张家老祖宗在张太后面前给宁王说话,让太后娘娘着手从宗室里挑选皇室血脉过继子嗣,宁王愿意出十万两银子。”
“这个嘛……难。”钱帚儿说道:“不是侯爷不想挣这个钱,实则我们侯爷在老祖宗那里说不上话,你既然能够打听到我这里,应该早就摸清了我们侯爷在家里是怎么回事。老祖宗偏心眼,喜欢小儿子,不喜欢大儿子。喜欢小儿媳妇,不喜欢大儿媳妇。”
“就是大过年的,我们侯爷给老祖宗磕头拜年,也是隔着帘子,轻易见不得面。我看将来啊,老祖宗手里的好东西都归了西府,我们侯爷什么都捞不着。”
听到钱帚儿诉苦,宁王幕僚笑道:“虽说老祖宗偏心,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西府侯爷那边,看大门的守的紧,连我们求见的请帖都送不进去。还是东府侯爷平易近人,把我们当个人看。当母亲多有偏心小儿子的,但毕竟是亲生的,只要侯爷做个听话服软孝子的样子,老祖宗那有不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