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的诅咒不停地在他耳边回荡,一遍一遍。
他仿佛看到先帝站在他的面前,跟他说:你也会和朕一样,死在亲生儿子的手里。
啊啊啊!
他名为理智的弦断了,皇帝表情扭曲,咬牙切齿道:“千刀万剐。”
“剐!”
“剐!”
他拔出了一旁锦衣卫的绣春刀,跌跌撞撞地过去,双手举起,对着长风的尸体挥砍了下去。
一刀,两刀……
黑红色的血飞溅起来,溅在了他的脸上,也溅到了周围臣子们的身上。
就连那些学子都不例外,这一刻,他们感觉,眼前的皇帝,大启国君,面似恶鬼。
顾以灿避开了臭气熏天的黑血,不动声色地折回到妹妹身边,赶人道:“谢应忱,你不过去看看?现在正是你装模作样,展现你贤明的大好机会。”
顾以灿熟练地挤开他,站到了妹妹身边,给妹妹摇着团扇,一副为他考虑的样子:“赶紧的,现在他们都念着太子的冤屈,懊恼不已。你再往上头这么一站,一哭,一顿足。文武百员肯定纳头就拜,再一鼓作气地把发癫的那谁赶下来。”
“从此,天下太平!”
说完,顾以灿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怂恿道:“快去吧。”
谢应忱面不改色:“灿灿,你最近看了什么话本子?”
“《龙皇降世》。”
“以后少看。”
“我就看!”
顾以灿瞪着他,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顾知灼噗哧轻笑,指使他给自己扇风。
“皇上,皇上,快住手!”
“来人,来人啊!”
礼亲王简直要疯了,他惊慌的声音接连不断,其他臣子们也是,手忙脚乱地想要拉开皇帝。
“皇上三思。”
腐臭的血腥味更重了。
所有人都被皇帝癫狂的样子给吓到,学子们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面前没有了阻挡,顾知灼终于看清楚了皇帝的模样。
他的脸上全是飞溅起来的黑红色的血,双目泛红,他癫狂地拼命挥砍着绣春刀。
周指挥使使劲拉扯着他,又让金吾卫赶紧把长风拖开。
长风已经被砍得不成人样了,有如一块烂肉。
学子们面无人色。尽管这妖道活该,可按律也该由三司会审来定罪,而不是这么一通乱砍吧?
周围的一道道目光让人礼亲王如坐针毡,他的喉咙都快喊破了,嘶哑极了。
一国之君,先是被妖道啃了脖子,又拿着刀一阵乱砍,实在有辱大启朝的颜面。
礼亲王左看右看,想让谢应忱拿个主意,看了一圈没有人,再看一圈,好嘛,谢应忱正远远地和顾大姑娘站在一块,似乎还在说着什么,面含笑意,这里的乱象完全没有影响到他们俩的好心情。
好气。
“王爷。”首辅沉着脸,说道,“皇上还是病了为好。”
礼亲王也是这样想的,若是在金銮殿上,皇帝突然发起狂来挥刀乱砍,画面未免也太美了些。
他还是在含璋宫里待着,对彼此都好。
礼亲王喊道:“皇上病重!太医呢。快传太医!”
金吾卫终于把长风的尸身拖走,重新放回到了铁笼里,还不忘关上铁笼的门。
“好乱。”顾知灼指着混乱的人群,咯咯笑了起来。
城楼上的人不知不觉的更多了,陆陆续续有人上来,然后吓呆在原地。
顾知灼生怕自己笑得太嚣张,惹了众怒,便把头埋在了顾以灿的肩上,笑得双肩乱颤。
顾以灿摸摸下巴,确实热闹,好久没见过这样的热闹了,幸好他回京回的及时!
顾知灼嘿嘿笑着:“我就说嘛,沈督主没来,肯定会后悔的。就他,不是嫌东就是嫌西,脾气坏得不得了。”
乱哄哄。
“还能再乱一点!”
顾知灼用鸟笛吹出了几声鸟鸣,青衣学子悄无声息地向顾知灼看了过来,顾知灼略一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暗自做了一个手势。
“皇上。”
青衣学子混在人群中,高声喊道。
“求皇上为废太子平反!”
“废太子无错被废,不该蒙受这千古奇冤。”
“妖道既诛,理该为废太子平反。”
激昂的情绪是会传染的。
他们大多没有见过废太子,但也听闻过他的贤名,看着如今状若癫狂的皇帝,不由地会去想,若是,当年太子没有被废就好了。
大错已成。
不能再错下去。
“求皇上为废太子平反。”
一道道声音汇集在了一起,顷刻间,就仿若掀起了一股巨浪,一波一波地荡漾了开来。
“为废太子平反。”
“废太子冤枉。”
皇帝终于听到了,仿佛有一大盆冰水当头地浇下,失控的理智也回来了。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来。
他还握着绣春刀,手上沾着血,龙袍也满是黑红色的血。
他想起自己干了什么。
可是,刚刚他的四肢根本不受控制,就跟在含璋宫时一样。
砰!
绣春刀掉在了地上。
“请皇上下旨!”
“请皇上下旨!”
他们都在逼他。
皇帝看着背靠城垛而立的谢应忱,怒火腾腾直冲脑门。
他也看到了周遭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想要甩手一走了之,不再面对这一切,可是,周围的人群让他像是被困在了笼中。
他道:“这是长风的一面之词,不可尽信。”
他捏住了拳头,掌心中粘乎乎的血液。
“那皇上为何要杀了长风。”
谢应忱开口了,他温和的嗓音压住了周围混乱的私语,问道:“皇上若是认为长风所言,不可尽信,为何杀了他?而不是交给三司会审?”
皇帝:“……”
谢应忱的语调不疾不徐:“侄儿还以为,皇上您是为侄儿的父亲报不平,才会如此激愤。莫非是侄儿误会了。”
谢应忱故意自称“侄儿”,让人一下子就能猜到他的身份。
这就是辰王?
是太孙?
学子们全都看了过来。
和状若疯癫的皇帝截然不同,谢应忱长身玉立,气质出尘,有如白玉温润。
辰王说得有理,若皇上认为妖道所言不实,更应该审,而不是……
灭口。
这两个字有如隆隆雷声,在他们耳畔响起,炸得他们的脑壳嗡嗡作响。
“……求皇上下旨!”
卫国公踩着午门城楼的石阶走了上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他的脖子上还缠绕着厚厚的白纱布。
他走上前,撩开衣袍,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阵阵气音,艰难出声:“求皇上,为太子平反。”
“为太孙正名。 ”
他一跪,宋首辅也跟着跪了下来,四周乌压压的跪倒了一片。
皇帝脚下踉跄着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铁笼上。
明明他们都跪伏在他的脚下,但是,他们却都在逼他。
“求皇上下旨!”
“朕……”
他想说,等回宫再说。
但是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他们都在逼他。
第171章
顾知灼往后靠了靠, 靠在了墙垛上,和顾以灿头靠头轻声地解释道:“先帝暴毙,太子自戕, 皇帝登基,人间帝王应天承运, 定下天命。”
长风已死。
“太子平反, 太孙正位,才意味着天命回归正轨。”
顾以灿:“所以,需要皇帝亲自下诏?”
顾知灼轻笑,笑容轻快。
她抬眼看向天空。
不知从何时起,天色变得有些奇怪,一半阴云密布, 一半晴朗万里,泾渭分明,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她口唇微动,呢喃自语:“我说过的, 我与你, 要么我粉身碎骨,要么你顺我心意。”
“你给我,乖乖听话。”
声音方落, 顾知灼的耳畔响起阵阵雷声轰鸣。
轰隆隆!
雷鸣声自头顶炸开,皇帝打了个激灵。
他的后背紧贴着铁笼,一低头, 看到的是长风被雷劈过后, 焦黑的皮肤,和那双死不瞑目的灰白双瞳。
皇帝咽了咽口水:“朕、朕……”
“求皇上昭告天下,废太子无罪。”
卫国公跪在最前头, 他喉咙上的玉管已经取下来了,但发声还有些困难。这几天来,他在府里养病,浮躁的心在彻底静下来后,也想明白了很多。
三皇子确实非明主。
尽管三皇子性情优柔,容易糊弄,日后为君,也肯定会在朝上依仗自己。
可是,这前提是,他能登得上那个位子。
三皇子是中宫嫡出,卫国公原本觉得单是凭这个身份至少也能有五分指望,实在下不了决心另择新主。
毕竟满朝都知道,他投向了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