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夹了一块葱烧海参给林苡。
“尝尝,我嘱咐小厨房做的。”
林苡咬了一口,心上赘上了一块巨石:“灵莲真是忠诚康贵妃,才来就迫不及待下手了,头一天油水就没少捞,这葱烧海参难吃得要命。”
葱烧海参难吃,但这是张云皋夹的,介于此前春醒,春桃忙不迭地给她夹了不少难吃菜式,林苡早已勉强一笑:“多谢殿下。”
张云皋识出了她的勉强:她就这么讨厌自己的丈夫,对着两个丫头比对着丈夫都亲。
他让自己心里不由自主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他何时开始关注林苡的?不对,林苡是妖孽,不然自己怎会如此?
林苡见着张云皋眼神空洞,心里断定他是疯了没好。
张云皋也给自己夹了葱烧海参。
不料葱烧海参入口的刹那,他的舌头想是受了什么酷刑,张云皋用四字描述:难以下咽!
天色昏暗,太子夫妇“新婚燕尔”,自然要“如胶似漆”,两人自是要睡在一起。
两人楚汉分界,划江而治。
张云皋随口道:“今日晚饭是谁做的?”
林苡道:“你的好母妃说我办事不力,派人过来帮我治事,康贵妃是个庶母,我当然要给她颜面,若是不给,还不知晓你外头名声是何等难听。”
“那分她们些许琐碎差事不成?”
林苡抱臂:“她们可是大爷,我能派给大爷琐碎差事?”
张云皋不恼:“你的意思是?”
“养虺成蛇。”
“她们惹我们,我们不会加以责罚,若是她们心气儿高了,祸势弥天,连康贵妃也遮掩不住,那她们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张云皋听见了林苡缓慢沉稳的呼吸声。
林苡阖眼睡着了。
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将灵莲一干人等尽数赶走,不然每逢东宫要事,保不齐就传了康贵妃耳朵里。
张云皋一如昨日看向她的脸庞。
直到张云皋翻了个身,呼吸平稳,林苡送了一口气,安然入睡。张云皋睡她身侧,她总要提心吊胆些。
次日一早,林苡让春醒喊醒了:“娘娘,御史夫人造访!”
林苡惺忪着眼睛:“我并未下帖子请她来。”
“娘娘,御史大夫是殿下请来的,御史夫人也一同来了。”
御史夫人说起来还是张云皋的姑母,是皇帝异母妹妹。
林苡扁扁嘴:“他还嫌不乱,竟还请人进宫,我光忙灵莲就身心俱疲了。”
三刻钟后
“夫人真是有福之人,如今鸾鹄停峙,儿女成材,将来必有大指望。”
御史夫人谦虚道::“娘娘过誉了。”
林苡笑得感觉脸都僵了。
御史家女儿名唤李清韵,年级还小,不足七岁,正是闲不住的时候,林苡着春桃领着她出去玩玩。
这边林苡和御史夫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开怀,好不热闹,那边领着出去玩的却是阴云飘过,不见日头。
不出片刻,春桃领着李清韵回来了。
李清韵委屈地投入御史夫人的怀抱:“娘亲,我吃完点心肚子疼,有虫子咬我肚子。”
御史夫人轻轻斥责:“哪有,净胡说。”
李清韵小声分辩:“娘亲言错,娘娘言错。”
御史夫人只当李清韵玩够了,将她搂在怀里。
渐渐地,李清韵声响小了,御史夫人低头查看,李清韵竟然嘴唇发白,昏死过去了。
林苡一阵细想:张云皋是故意的,他知晓御史进宫,就带着出降的御史夫人回宫,李清韵年级还小,离不了娘,也会一同前往。
李清韵来了,没点东西哄不住,春桃就会领着她去拿点心吃,而点心也是灵莲管的采买,灵莲以次充好,李清韵吃了闹肚子,而御史夫人是当朝公主,此事不能善了。
林苡会意,犹豫不已,张云皋是想让她请御医,太医院离东宫不近,如此拖延,定会引起御史夫人怒火,最后她再将祸水引到灵莲,乃至康贵妃。
无与伦比的计划,林苡迟疑了。
御史夫人皱眉:“娘娘,不若请东宫医师,清韵吃坏肚子也是常有的事。”
她这番话看似是替林苡着想,实则不然,李清韵闹了肚子,东宫医师救治最是便捷,她也是为了李清韵着想。
林苡手指并拢,紧握成拳,眼神闪过一丝不舍,她嘴皮打颤道:“请东宫医师。”
令窈眉心微蹙:“娘娘,御医的医术精湛,咱们医师比不得。”
令窈是她嫁入东宫后,张云皋新拨给她的丫头。
林苡疾声厉色道:“去拿医师过来。”
令窈:“娘娘………”
林苡极力忍耐心中怒火:“去,请。”
春醒拔腿奔向太医院。
林苡闭着眼,她怕春醒跑慢了,她就收回成命了。
不出意外,晚饭间,张云皋果然来问责。
是春醒出来迎的人:“殿下,娘娘不在。”
“她去哪儿了?”
忽然,一记慌忙的声音尖锐地刺入了张云皋的耳朵:“殿下,娘娘被抓了。“
张云皋呵斥她:“将话讲清楚!”
春桃缓了缓,口齿不清道:“殿下,日薄西山时,娘娘见了小厨房烧一道熊掌,便端去献给了陛下,怎聊陛下吃了上吐下泻,娘娘就教多宝扣住了。”
张云皋眼角上挑,桃花眼微微透露出一丝精明:好机会。
不出几刻,张云皋找到了林苡。
皇帝的情况好了几分,御医说是东西无毒,却不干净。
张云皋当着多宝的面,“心疼”地擦去了林苡的泪痕。
他本以为自己要演上许久,不料几息后,皇帝指名要多宝伺候。
多宝走后,张云皋脸上还是柔情似水,眼中却是一片寒然:“皇帝过后必然召见你,该说什么,不必我教吧?”
林苡道:“殿下事务缠身,哪能劳动殿下。”
张云皋一挥袖:“也好,相必太子妃娘娘也不会再存妇人之仁了。”
他故意将“妇人之仁”几个字咬得极重。
人啊,都是有两副面孔的,就算是张云皋恨林苡捣乱计划,也还是会为了她的钱而低首,就算是林苡看够了张云皋的心狠,也会为了权势,为了家人答应与他的合作。
乾元殿。
林苡将心中思索好说词,声色并茂地讲给了皇帝听。
“父皇以孝治天下,天下万民无不心悦诚服,儿媳也是听父母常常提起,只狠自己是个女儿家,不能披甲上阵,替父皇铲除奸邪,只有手上的做菜技艺还堪入眼,怎知,怎知如此,儿媳定做其他菜式孝敬父皇。”
林苡说得声泪俱下。
皇帝道:“你身为林家独女,不知晓熊掌好坏之分?”
林苡不说皇帝下令不许百姓实用熊掌,只道:“父皇宅心仁厚,儿媳父母无所回报,只是平日来吃斋念佛,多多念着父皇的好。”
她才说完,多宝便打起帘子进来了:“陛下,太子妃娘娘,贵妃娘娘来了。”
宫里只有一位贵妃。
第10章
康贵妃进门来盈盈拜下:“臣妾见过陛下。”
皇帝慈眉善目的坐在罗汉椅上,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夸赞几意味,他道:“你这身衣衫素雅,很是衬你。”
康贵妃掩嘴一笑,言笑晏晏。
兀地,皇帝敛了笑容,沉了沉声:“穿的是沉水衫吧?”
沉水绸极为珍贵,绸子波光粼粼,白色沉水衫教阳光一照,连彩虹也望其项背,其耗时耗力,七八年得一匹,皇帝厉行节俭,早已严治上下不得使用。
康贵妃只道皇帝看错了:“沉水衫物贵,臣妾不舍得,若是将钱财攒下用以百姓,臣妾便安心些。”
皇帝怒极,一拊龙椅,传来的声响吓了康贵妃一激灵。
康贵妃也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人物,欲转移皇帝注意,道:“陛下,你吓着妾身了。”
皇帝怒目寒声:“安心些?做了孽自然要安心些就是不知晓安的什么心了!”
“你的好婢子捞了东宫油水,献与你描眼达衣,你那好婢子她还敢拿次熊掌充数,今日只是我瞧出来,来日呢!是不是害死朕,才能甘心啊?”
林苡在屏风后听着,旁边还站着一个张云皋,他们身后立着多宝。
多宝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素来最通皇帝的意。
针不扎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林苡深谙此理。
且不论皇帝要以张云皋与康氏争权,就拿皇帝眼耳通天来说,边疆的境况一日一报到他御案上来,还能不知脚下的东宫来了灵莲,还能不知灵莲是康贵妃的人?
皇帝都知晓,可他不为所用。
只有他自己疼了,他才知晓要收拾。
林苡偷着多宝出去的空闲,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顿时,龇牙咧嘴,眼含温热。
皇帝只当着多宝的面数落了几句康贵妃,还一并处死了灵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