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页又一页，一字又一字，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如今却以这么惨烈、不堪的形式呈现在他面前，
到了最后一页，只剩下八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点儿也不同于前头清隽飘逸，显然书写人在写字的时候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那是……
最后一句话，也是“沈洛止”最后的意识，
就像启蒙幼童初次执笔落字，稚嫩青涩。
终于在多年后重新跃然于纸上，落在了将它遗忘经年的主人眼里，
沈洛止喜欢叶嘉禾。
“沈洛止，喜欢叶嘉禾。”
男人怔怔地念出了这句话，
一滴滴泪水落到了纸上，沈洛止的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怔忡抚上脸，入手一片冰凉，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是啊，沈洛止喜欢叶嘉禾。
他怎么给忘了呢，
忘记了他的小姑娘。
他对叶嘉禾的感情，在世界意识的操控之下，全部都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女人身上。
白衣染霜的仙尊，忽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在万蚁噬心的痛苦里，他却只能紧紧地抱着自己，拼命地压抑着喉间的哭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嘉禾……对不起……师尊真的……很努力地在记住你。”
无人回应，只有那昏暗灯影作壁上观，婆娑纸页沙沙作响。
灯花噼里，跳动了一下，那个绝望无助的白衣仙尊只能在这漫漫长夜里，紧抱着自己，委屈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试图与天道对抗，只为了记住那个红衣带笑的小姑娘，可是真的太难了，
他一个人的力量，太过薄弱，怎么可能抵得过庞大的世界意识。
哪怕是受尽万人敬仰的墨泽仙尊，也不过是天道操控，这场命运棋局里，不值一提的棋子而已。
他的抗争、他的无力，还有……
他的嘉禾
可是，到头来，全都是一场空梦而已。
————
“主人，咱们来这里做什么呀？主人是要带软萌出来过二人世界吗？”
小团子“嘤”了一声，兴高采烈地绕着伊瑜颜飞来飞去，
伊瑜颜正想开口，忽而止住了脚步，那人站在漫天花树，繁花茶霏下，长发散落，眉目英挺，恍若绝世遗立的仙，
是沈洛止，
沈洛止静静地凝视伊瑜颜片刻，眼里有泪意浮动，
他朝她展颜一笑，似寒冰初解，璀璨生花，
“嘉禾。”
伊瑜颜神色带了复杂，
她此前通过软萌得知这个世界的数据出现了异常，
由于莫莲泽的意外到来，夺走了原来叶嘉禾的气运，这个世界的一切的情感都被天道控制，
正如同其它的无数个变异的小世界一样，青梅抵不过天降，朝夕相处抵不过一见钟情，
不论是你女配此前是情深如许还是刻骨铭心，只要女主来了，通通都得为女主让位，
还记得昨日软萌说这个世界的时候都快哭晕过去了，她也只能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可是当眼前这个人站在她的面前，那些像刀子似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说什么呢？说我不是你的嘉禾。
你的嘉禾，早已经不在了。
那仙尊却只是微微红了眼眶，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主人小心！”
软萌焦急万分的声音响起，
“叶嘉禾，你去死吧！ ”
谁也没有料到莫莲泽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冲出来，
她的眼里闪着尽是妖异到兴奋的光，只见从她的手心里蜿蜒出一道长长的血线，如同一条疯狂扭动爬虫，飞速地向伊瑜颜奔来，
两个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根本就避无可避，伊瑜颜掠过一丝冷意，
也怪她忘记了，疯狗就是要好好拴起来才对。
伊瑜颜还来不及动作，下一秒，身体突然被推了出去，
她的瞳孔猛然一缩，是沈洛止，他竟…竟然生生地挡在她的面前，
视野里全是漫天的红色，血线穿过沈洛止的手腕，蠕动着，开始疯狂地吸食着他的灵力，
不到片刻，本就重伤未愈的沈洛止脸上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死气，
怎么会是……沈洛止？
莫莲泽不敢置信的摇着头，呆呆地后退了几步，
大段大段的眼泪流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啊？她只是想要叶嘉禾死，沈洛止为什么要护在那个女人面前啊！
在她的心里是有过沈洛止的，过往的那段岁月，她被那样一个神仙般的人捧在手心，千般爱护，万般疼宠，
怎么能不心动？
即使后来被他那样对待，但是那些情意，怎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散去，
她不想害死沈洛止，真的不想的。
莫莲泽彻底疯了，流着热泪的少女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叫，一路狂奔着离开，
伊瑜颜紧抱住了倒在地上的沈洛止，拼命地试图用灵力斩断血线，
饱尝了鲜血与灵力的血线被齐根斩断，四处喷射，大片大片的红，落在了少女的发梢，眉眼，与睫毛，
脸色苍白的少女搂紧了沈洛止，颤声道，
“沈洛止，你别睡，我带你去找灵医。”
第98章 修真逆袭（三十五）
沈洛止倒在伊瑜颜的怀里，平日里那么注重仪容的仙尊，如今却满身血污，从口鼻，双目，耳朵里不住有鲜血淌出。
他艰难地咽下一口血沫，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他对自己的身体最清楚不过，先前与天道对抗，识海遭受反噬，
惩戒堂那五十灵鞭，更是雪上加霜，今日才堪堪捡回来一条命，又遭逢此变故……
沈洛止看着满脸慌乱的少女，眼睛也不舍得眨一下，似乎是在透过她，看着其他人，亦或是怀念着什么人，
那张苍白的脸上，一点儿血色都不再有，连嘴唇都是青白的，
“我……我知道，你不是嘉禾。”
从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沈洛止身上不断有血涌出，怎么也止不住，少女的动作变得几分无措起来，
“既如此，你为何……”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
她占据了叶嘉禾的身子，沈洛止知晓这一切，却没有迎来想象中谩骂，也没有丝毫的怨恨，
他竟轻轻地笑了出来，
“谢谢你啊，替嘉禾挽回了公道。”
伊瑜颜的心因这句话重重的一颤，她狼狈地别过脸，不忍再多看他一眼，
“沈洛止，你再撑一撑。”
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
沈洛止冲她摇头，那张血色斑驳的脸上，连五官都看不真切了，
“对不起啊，不想再撑了，我真的好累。”
他过来，不过是想最后再看上一眼“嘉禾”，
能为她再做最后一件事，如此这般，也算求仁得仁。
失血带来的眩晕让沈洛止过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地从嗓子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嘉禾，她走的时候……痛吗？”
伊瑜颜冲他摇头，哽咽道，
“不痛。”
“不痛……不痛就好。”
沈洛止的眼眶逐渐湿润起来，他想哭，可是顺着眼眶流下的，是血，不是泪。
不痛吗？真的不痛吗？
那个总是眉眼带笑，明媚如春的小姑娘在最美的年华里，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遭受众叛亲离，经千夫所指，最后……
被自己最爱的师尊亲手逼死，
她死时，她的师门，歌舞升平，其乐融融，庆祝他们的小师妹平安苏醒，安乐无忧。
而她却只能孤零零在了那个大雪夜里离去，任由尸身被大雪覆盖，腐烂，无人问津。
可是这一切能怪沈洛止吗？能怪叶嘉禾吗？
什么也怪不了。
爱也好，恨也罢，到了此刻，都将随着生命的流逝而散去，
沈洛止努力仰起目光，去张看“叶嘉禾”的脸，
他的小姑娘，长大以后真的很漂亮。
他轻声笑了笑，
“你和他好好的，代替……咳咳……替我……还有嘉禾好好看一看这人间。”
看到浑身沾染血迹的少女，他的话顿了顿，呓语般开口，
“抱歉，还是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这是他同伊瑜颜说的最后一句话，
白衣仙尊就这样躺在她的怀里，流尽了鲜血与眼泪，一点一滴地失去了气息，
嘉禾，我来找你了。
只是沈洛止永远不会知道，天上地上，沈洛止永远等不到叶嘉禾了，
因为叶嘉禾，早已经彻底消散于天地间了。
伊瑜颜缓缓地放下了沈洛止，恍惚中有谁拥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