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素尘沉思片刻,淡笑道:“悯儿的疑问,我曾看到的古书里亦有记载。”
商悯仰头,惊讶地望着她。
“古书中曾记此类情况为‘游太虚’。”赵素尘道。
商悯急急询问:“游太虚是何意?”
“数千年前,圣人未绝迹的年代,他们的神魂可与天地交感,脱离肉身束缚,与天地合一,遨游太虚。遨游太虚者,可窥见前尘往事,亦可望见后世变迁,甚为神妙。”
赵素尘道:“如今世上已无圣人,但仍有人机缘巧合之下偶然神魂离体,游于天地。只是神魂离体要是回不来,就变成了躯壳空荡荡的行尸走肉。若游太虚归来,人往往会获得天地感召,脑海中留存些许神游时的奇妙记忆,突然忘记前尘旧忆、性情大变都可能是游太虚的后遗症。”
她凝视商悯的面庞,笑道:“悯儿,你不会是游太虚了吧?”
商悯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没有缓过神。
她以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暴露了会招致祸端,万万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会有“合法穿越”。要是在商悯之前也有人穿越,那他们岂不是可以把失忆和性情大变合理推到游太虚上?
商悯严重怀疑这是某个穿越者前辈搞出来故弄玄虚掩人耳目的说法。
“这……我也不知我是不是游太虚。”商悯答得模棱两可,“之前有别人游过太虚吗?此类情况似乎甚为少见,想来得机缘游太虚者,史书列传上应当不是无名之辈?”
“古籍之言,不知是真是假。悯儿不要把游太虚之事说出去,怕引起有心人猜忌。”赵素尘嘱托,“毕竟书中说,游太虚可窥见前尘后事……如果世上真有游太虚,为何古往今来那些人物无一人承认?你可明白?”
商悯心下一凛,想通其中关窍。
要是游太虚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神异,那么游太虚者岂非能通晓过去预知未来?这种神奇人物在落后蒙昧的时代要么被当成天师奉为上宾好好供着,要么就是当妖孽处死了。
更严重些,听了传言的管你是不是真的能预知后事,直接就派人抓起来囚禁或杀了都有可能。
“我是公主,也要慎重?”商悯刺探地问了一句。
“是公主要慎重……是武王,也要慎重。”赵素尘细心交代,“即便是威慑北疆的武王,亦要听命于天下共主,那位高坐于龙椅的燕皇。”
“燕皇……”商悯念。
王之上自然是皇,武王执掌一国,燕皇执掌天下。
一排侍女手捧膳食跨入正厅,菜肴碗筷依次摆好,让人饥肠辘辘的香气飘进商悯的鼻孔,她吸了一口饭香,飞快地小跑到桌前。
她正要坐下,赵素尘轻飘飘地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桌子侧面领到了正中央的主位上。
“这才是你该坐的位置。”她道。
商允和杨靖之结伴而来。
杨靖之一板一眼地跪下要行礼,商悯只觉得这礼仪实在太扎眼,在他跪之前就先喊:“免礼免礼!”
杨靖之一愣,笑着向她微微拱手,还是行了个不那么郑重的礼。
商允就没那么讲究,他一进屋行的就常礼,一拱手就完事儿了。
两位兄长地位尊卑一眼分明。
“雁鸣呢?”商悯发觉少了个人。
赵素尘道:“姜国使团正在黑崖城,他随他们先一步去往朝鹿了,走了已有半日。你一直昏睡,我们原打算在你醒之前在黑崖城暂留。”
商悯点点头,把雁鸣之事抛到脑后,“坐,来吃饭……”她说完觉得不对,谨慎地换了个词,“来用膳?”
商允坐到商悯左手侧,“我也早饿了,悯儿,城主府给你做了红烧鹿肉,你要好好补补。”
“谢公主赐座。”杨靖之这才在次商允一位的椅子落座。
赵素尘坐商悯右手侧,也不动筷。
一群侍女侍奉身侧,要给商悯夹菜。
商悯看了饭桌周围的人一圈,食欲忽然下降大半。她道:“都退下。”
侍女顺从地退了。
商悯拿起筷子夹肉,在她动筷之后,赵素尘和两位兄长才动筷,看得她心情止不住往下沉。
身边都是亲近之人,像这样的饭局,以前也定然有过。从前他们也这样,连一起吃顿饭也要讲尊卑次序吗?
本是很香的饭,商悯吃得味同嚼蜡,草草填饱肚子就借口休息离席了。
“妹妹怎么了?”商允迷茫道,“心情不好?”
“许是想家了。”赵素尘神色平淡。
杨靖之觉得很有道理,“应该是想早点回到朝鹿。”
杨靖之大抵觉得商悯归家心切,确认她身体没问题后从城主府调了马车,当日就出发了。
黑甲军一路护送,黑色的洪流踏过雪原,远远望去,仿佛宣纸上的一道墨痕。
数日后,商悯掀开车帘子往外看,终于看到了朝鹿城高大的城墙。
城墙雄伟,光是墙面就高约十五丈,由青灰色的石砖垒砌,一眼望去仿佛一面青灰色的幕布,向左右两侧望竟然望不到尽头。
城门楼更是威武气派,那座四角建筑高出城墙一倍有余,黑底红纹的军旗悬挂飘摇,在沉凝的青灰色城墙上无比显眼,就像燃烧的火把。
城门楼有个穿玄黑色衣袍的高大人影静静伫立。
商悯一眼看到了他,欣喜的情绪从心底漫了上来,她脱口而出:“是父王!他在城门楼等我!”
第11章
商悯在马车一侧看见了自己从鬼方骑兵手中缴获的枣红马,她神采飞扬地掀开车帘子钻了出去,步伐轻盈地踩着车辕飞身跃到马身上。
杨靖之将马鞭抛来,“接着!”
商悯抬手稳稳接住,握柄甩手一挥,口中轻喝:“驾!”
枣红马顿时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越过身覆黑甲的将士和整齐列阵的战马,黑色的军队中一点枣红色就像激流中飘荡的红叶,乘着流水飞速向前,然后超过了激流,直奔城门而去。
驾马的身影似红叶般飘入城门,城门守卫霎时跪了一地,商悯一骑当先与他们擦身而过,“恭迎公主”的呼喊才从身后追上了她的耳朵。
城墙之后有楼梯可以通向城门楼,守着楼梯的武王亲卫默契地向两侧一退。
商悯从马上一跃而下,立刻有侍卫上前为她牵马。
她步伐轻快地沿着石梯跑上城楼,还没等她登顶,一角玄黑色的衣袍从石梯拐角显露,武王商溯威严又慈和的面孔是那么熟悉。
她上楼梯时在想,公主面见父王该行什么礼?
可是当商溯两臂张开对她喊:“悯儿。”
商悯想也不想地奔了过去,身体骤然腾空,她被一双有力的臂膀高高举起。她扑腾两下手脚,无比顺畅地喊出那个词:“父王!”
商溯眼中含着笑意,将她掂了两下然后才放下,只说:“瘦了。”
“我饿得吃生肉,吃虫子。”商悯嘟囔。
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说:“让那个敢刺杀我的人先吃几天虫子再死。”
“那未免太便宜此人。”商溯笑道。
“父王是想诛九族?”商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
商溯沉吟道,“即便为父想这么做,怕也有些难度。”
本以为记忆不再,与父亲见面或许会陌生和尴尬,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父亲仍是父亲,女儿仍是女儿,哪怕记忆丧失,亲情却不会变。
商悯站在商溯身侧,非常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今日是我回朝鹿的大日子,谈论这些着实晦气。父王,我想回家了。”
“悯儿稍等片刻。”商溯领着商悯走上城门楼,站在了最高点。
城门楼共五层,每一层的角楼都装配着巨大的弓弩,弓弩中装填的箭矢有成人手臂那么粗,箭头寒光烁烁,若其发射,恐怕就连大象也能一击射死。
守城将士仿佛静默的雕塑,手中的虎纹军旗迎风舒展。商悯一时晃眼,竟在这些将士身上看到了万丈渊下青铜人俑的影子。
赵素尘也走上了城门楼,先是与武王商溯行礼,接着口称:“二哥。”
“四妹来得正好。”商溯目光望向天与地交接之际,“金门卫也到了。”
赵素尘也向远处望去,语气淡淡:“他们比预计的早到两天。”
“什么?什么金门卫?”商悯趴在城墙头使劲踮脚尖,但是墙头太高了,她便是踮脚才勉强能看到一点点城外的光景。
赵素尘轻咳一声,宽大的袖子掩住嘴别过头,似乎在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商悯郁闷地被父亲举起,终于看到了远处的景象。
那是一支身披金甲的军队,人数并不多,大概也就一千人,但是为首者骑在马上极有气势,头盔上装饰的冠羽华丽至极,盔甲的肩部是麒麟首的样式,鳞甲即便在太阳不热烈的阴天也折射着耀眼的金光,可见来者身份不凡。
最让商悯惊讶的是这支军队所持的军旗是白底金纹,其上绘制踏云盘旋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