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在我_桉柏【完结】(174)

  此时商悯已经吃饱了,正在打瞌睡,这几天实在是把她给累狠了,但即便如此她也是浅眠,始终留着几份灵识在白小满那边。

  马将军还没踏进营帐,她一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立刻就醒了。

  “你说你在来的路上遇到了流民和十方阁,可有从他们口中听说燕军动向?”马将军问。

  商悯看了她两眼,才道:“十方阁和谭军合作突袭粮草,我知道这件事。”

  马将军讶异,猜出商悯与她初见并没有说出全部的真话,不过她并不在意,双方不过萍水相逢,隐瞒是很正常的。

  “燕军往陇坪去了,相信不日就能收复这座城镇……许就在这一两日。”商悯反过来问她,“马将军,你可了解苏归?”

  “自然有所耳闻,此人性情残暴,数年前为镇压西南小国叛乱连屠三城,把敌国的将军都吓得在他攻破城墙前自杀了,国君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谢罪。”马将军冷笑,“倒是想会会他,看看那位镇国大将军到底是何许人也。”

  商悯听得一默。

  这些事情她倒是也有所耳闻,但是从身边人口中知道,和从苏归的敌人口中知道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可能是苏归和她相处的时候太收敛了,以至于商悯对他的残暴完全没有实感,甚至觉得这有点不可思议。

  “连屠三城,是包括平民吗?”商悯轻声问。

  “是。”马将军道。

  她神色平常,并未因此有丝毫鄙夷,也没有面带不忿和怜悯。

  商悯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还是觉得憋闷。她终究未曾说什么……说了没用。

  “你多大了?”马将军冷不丁问。

  “十三了。”商悯往大里报了两岁。

  “少年人,正是这样的年纪。我本来以为你只是面容小一点,说话不卑不亢,年纪不该这么小,方才听你叹气,才觉得你就是这个年纪的人。”马将军道,“再年长,你会因见多了这些事而麻木,便不会有那一叹了。”

  “将军如何看待屠杀平民和战俘?”商悯道。

  单提平民,话问得太尖锐,容易得罪人,带上个战俘就好些。

  马将军哈哈大笑,“问我?是想问我什么?对与错,还是该与不该?”

  “都有。”商悯道,“自小就读很多话本兵书,向往当将军驰骋沙场,细细一想,战俘人数若少,我或许能狠下心。连杀个战俘都让我心生犹豫,更别说平民了。”

  “人数少的战俘不需要杀,费不了多少粮食,带回去还可以当做功绩夸耀,将他们绑在阵前可以震慑敌军。”马将军似笑非笑,“人数多的战俘才要杀,而且要杀得干净彻底。且不提俘虏暴乱,打仗本就粮食短缺,那战俘可是要分你手下将士的粮,他们多活一个人,你手下就少活一个兵。”

  “而那平民……打仗的时候哪管什么平民,他们都是潜在的敌军。”

  老弱妇孺就算不能提刀杀敌,也可以挑扁担送军粮,他们也是战争的助力。至于青壮劳力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会被征入军中变成打仗的主力。

  不管自愿还是不自愿,一旦战争开始,放眼敌国,全是敌人。

  如果是在战争中杀人,商悯将敌军全数歼灭,她并不会有犹豫。战俘那是投降的手无寸铁之人,平民也是,杀这种人,是对她心中“道义”的一种颠覆。

  “若是马将军,就会杀?”商悯问。

  “自然。”马将军笑了,似乎也是觉得有趣,“世人常说苏归残暴,我与同僚也时常以这点辱骂讥讽他,虽然他听不到。不过,也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他做的事,我也在做,所有的将军都在做。只是苏归能力出色,打得胜仗格外多,胜仗多,杀人也就多……骂他残暴不仁,未尝不是对他的褒奖。毕竟连我这种人,都觉得他够狠,屠灭的那三城人不过九牛一毛。”

  苏归狠,但是他不对商悯狠,他对她过分仁慈了。

  他不想杀她。

  到了这时,商悯听到马将军谈论苏归,蓦然从心底挖掘出来一件事——她也不想杀苏归。

  因为不想杀,所以才想劝他投武国。

  不全是因为惜才,就是单纯地不想杀,因为他们间到底不是全无感情,教导和相处都是真的。

  但是商悯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清晰地意识到,她不能不杀苏归。

  从前她就知道,只要苏归不放弃站在谭闻秋那边,她就必定要杀他,就像他不得不杀商溯。可是知道不代表已经彻底做好了准备。

  “第一次大规模处决敌人时,将军心里有感觉吗?”商悯问。

  “有,肯定是有的。”马将军笑容爽朗,“只不过我已经忘了。”

  她瞥了商悯一眼,“你是不是想,你要提前思量好,遇到这种事了就能果断决定了?”

  商悯侧目看她。

  “这不可能做到。”马将军断然道,“就算你事先再怎么想,临到头来还是会把你以前想过的东西再想一遍,然后你才会做出决断。”

  “是吗?”商悯没再说话。

  可能马将军说的是对的。

  然而苏归的事是商悯必须要认清的。

  她要杀他,她必须杀他。

  苏归是半妖,他与她的对决不能只局限在两军对战上,用兵上的胜负是谭国取胜的条件之一,打败苏归更是重中之重。

  苏归打仗,只是因为他在按照人族的规则行事,除去打仗,他还是一只擅战且实力仅次于谭闻秋的大妖,拥有神鬼莫测的蜃梦神通。

  商悯先前只想到要与苏归两军对垒,是她不愿意杀他的潜意识在作祟,现在她醒悟了。瓦解燕军不止要赢下战役,还要击溃苏归本身。

  击溃苏归,或者让他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妖身,以他为中心听他调遣的燕军自然会从内部被瓦解。

  他会死,但是谭国会赢。

  想通这一点,商悯握紧双拳,指甲刺进掌心,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决心。

  “马将军,你认为苏归接下来会进军何方?”她低声问。

  马将军道:“多半是我这方。”

  这话答得斩钉截铁。

  谭军不乏有识之士,也有研读苏归行军策略的谋士和军师,运河连接内外交通,如此重要,燕军怎会不想拿下?

  “望谭公速速回信。”商悯眼眸微垂,“待她信了我的身份,我另有要事,需与她商谈。”

  “何不随船去往谭国内地?离燕军攻来还有时间。”马将军问。

  “我还有未成之事,何时去面见谭公,取决于谭公接下来的安排。”商悯道。

  ……

  谭国宫,政殿书房。

  归巢之鸟看上去就是一件平平无奇的青铜摆件,外表华丽精细,但难掩古旧。谭桢本在阅读各地战报,忽而有青色的影子从窗边倏忽掠过,落到了鸟巢之中。

  谭桢本就习惯在做事之时屏退左右,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前来送信的铜鸟。她从归巢之鸟上取出被铜管封好的信件,来不及走到桌案旁就拆开读了起来。

  “在下‘无’,敛雨客之徒,奉师命通传要事……”

  谭桢看第一眼就愣住了,她来不及思考,就看到了下一句话:“燕皇寿宴之上剖心自杀,以证有妖,其心脏之中蛊虫游弋……一言一行均被蛊虫操控……绣衣局大总管胡千面被燕皇击伤,当场现出原形,竟是只五尾赤狐。随后赤狐奔逃,宿阳大乱……疑有同党相助,不知所踪……”

  她一字一句读完,双手颤抖,不可置信,然后回过来读了一遍又一遍,口中喃喃:“是妖,真的是妖,敛雨客说的是真的。”

  敛雨客说,世上有妖。

  她将信将疑。

  敛雨客说,妖可能藏在宿阳,皇帝有危难,若谭公献祭天柱,谭国可保,暗处的妖孽说不定会撤兵,因为继续攻打谭国得不偿失。

  她父亲信了,自缢于地宫,可是攻谭并未停止,谭国面临围攻。谭桢一度觉得敛雨客是在诓骗她父亲,是想毁了谭国。她一度怨愤,但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征兵练兵,抵抗燕军。

  结果今日一纸书信传来,告诉她,世上真有妖,她父亲就是被妖给逼死的,谭国也是被那妖给逼入绝路的。

  谭桢心绪大起大落,头晕目眩,手扶宫柱,几乎要站不住了。

  此事是假的吗?不……不会是假的,皇帝驾崩,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去,这样大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胡编乱造,太容易被戳穿了。

  所以这是真的,必然是真的!

  “咚咚咚!”

  敲门之声万分急促。

  谭桢一愣,脸色微变:“进来。”

  她交代过若无要事不得打扰,身边的宫侍一向沉稳,敲门从来没有如此急过。

  “禀谭公,武国密信!”

  宫侍双手呈上黑色的木盒。

  木盒材质极轻,表面上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但实际上这是一个精巧的机关木盒,需要使用特定的手段才能扭转机关将其打开,如果扭错了,其内信件会自动销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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