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翟国茫茫群山,眼神也因这巍峨之景变得空茫了。
圣人划定好命数被打乱,他稍感棘手,但没有受困于此,命数乱了,找到原因将它重新梳理就好。听了商悯的天命论,他感到有趣,内心虽惊讶,却并未过度纠结,反而很快就试着接纳并且决定亲眼见证。
他苏醒之后就如稚子,对世事一无所知。一切都需要重新看,重新学。
此时此刻他游历尘世,见识过一角世间惨状,知晓了一些王朝弊病,视野开阔些许,不敢说对这尘世已全然了解,可到底已经完成了从陌生到熟悉的转变。
敛雨客不禁发出自入世以来第一句叩问:“圣人之后忘记了镇守天柱的职责,却依然享受着百姓供奉。拾玉你说,这对吗?”
“这不对,但是没有办法避免。”商悯很轻易地给出了答案,“时移世易,圣人最多活四百年,难以看到其后的两千年。”
“圣人也是人”,这是元慈姐姐一开始就教给她的。
商悯将这些事情翻来覆去思考了很久,今日还是第一次说出口,还是对着敛雨客。
“着眼于个人,可以解释为人的目光是有局限性的,体制也有局限性,人的目光怎能超脱时代存在呢?所以体制需要根据时代变革,人的目光也需要随着时代的发展而进步。‘如果当初能想到这一点就好了,如果能够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就好了’此类想法没有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应该看的是未来,应该想的是改变。”
商悯也看着那群山。人变了,只有河山依旧,它们沉默地伫立,见证岁月流淌,世事变迁。
“着眼古今,我得告诉敛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任务。圣人时代的任务完成了,他们封印了妖魔。延续人族盛世是之后时代的人的任务,是此世之人的使命,圣人想要跨越两千余年替下个时代的人把他们的任务做了,这不大可能。除非他们能活两千年,并且保证自己在两千年间也在随着时代的进步而进步。”
商悯看向敛雨客,开了一个很真挚的玩笑,“看敛兄这不通人事的老古董模样,我就知道保持进步是很难的。”
敛雨客哭笑不得,些微的笑意从他脸上闪过,他伸手像和同辈人相交一样拍拍她的肩膀,感慨:“愚兄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了你的天命论。”
“哈,不枉我费这番口舌。”商悯道,“敛兄有没有被安慰到?”
“安慰?不如说是叫我认清了现实。若要改变现状,只能重塑乾坤。”敛雨客道。
二人相视微笑,不约而同地御使轻功从山上掠下,脚尖踩过摇曳的树尖,身形穿过茂密的枝叶。
至多再有十日,他们就能到达翟国国都安都。
“敛兄,你说妖族最后仅余九圣,那谭闻秋不在其中吗?”
先前敛雨客还对谭闻秋的身份不大确定,只说是蛟龙属。若是九圣,那应当会留下姓名。
商悯方才也已将自己在谭国查到的蛛丝马迹告诉了敛雨客,希望能知道谭闻秋真实身份的线索。
“她不是那其中之一,我猜她是身躯被压在天柱之下的前一瞬突破的,这可能性虽小,但也不是说不通。”敛雨客亦有不解,“九柱矗立,天地大阵成,圣人还灵后天柱运转,凡是开了灵智的妖魔都被强行吸纳到了天柱下,一个都逃不掉,圣也不例外。”
商悯道:“劳烦敛兄授艺勤快些,总觉得我有太多东西不懂,心里不安啊。”
“还不够勤快吗?前天教你掐诀,昨天教你布阵,今天又指点你步法,中间又要赶路,你这安排得实在紧,便是我教,可时间也是远远不够的。”敛雨客道,“也罢,你我尽力而为……正逢乱世,只得先让你囫囵吞枣地学,之后再融会贯通了。”
……
许是商悯的努力和“朴实”的性情,让谭闻秋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对她更加放心了。也可能是商悯无意间知晓了她被龙气反噬的弱点,事后又把事儿办得比较妥帖,令谭闻秋的想法从“此子愚钝不堪”逐渐变成了“此子堪可一用”。
总之,谭闻秋似乎有意重用她。
昨夜授艺后,谭闻秋一早给商悯布置了个重要却也不重要的差事。
“你去一趟大学宫,把树老近几天炼出的丹药带给我。小蛮耐力不如你,你去合适。”谭闻秋道。
论攻击速度,蛇类最快,论耐力,狐狸更胜一筹。这差事落在商悯头上也是意料之中的,没了胡千面和涂玉安俩办杂事的狗腿子,谭闻秋得培养新的狗腿子。
狗腿子可以不聪明,但是必须得听话,要是能把事儿办漂亮,那更是加分项。
小蛮和白小满姐弟就是继胡涂二妖之后,谭闻秋身边新晋的贴身狗腿子。
商悯领了命,算算从这儿到问天山的距离,觉得最多三个时辰即可往返,这便出发了。
子翼在辅政大臣拟好的圣旨上盖了印,不日就要放各国质子归国。
商悯太久没见到那些质子们了,当初谭闻秋一招分化之计,阻挠了商悯在大学宫和他国质子结盟的计划。她和郑留、宋兆雪在军中,其他人照常送进了大学宫,吃住都在那儿,平日里几乎不下山,难以接触。
一路疾驰,商悯跑出了宿阳城,身形缩小隐藏在郊外密林灌木之中,接着绕开官道,沿着农田村道飞奔。
平坦的地面上逐渐出现丘陵,问天山的山峰在远处隐现。这是虞、燕两代王朝的祭祀山,只是祭祀并不频繁,上一次问天山祭祀,应当是大燕刚建朝的时候。
她踏上这片地界时不安了一瞬,很快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古时候神山确实有种种玄妙之处,能震慑妖族,但是现在木成舟可是整天待在那儿,屁事没有,商悯妖身前往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
她无心看景,很快就从悬崖峭壁上爬了上去,目光穿过层层掩映的树林,看到了群山之中的建筑。
它不是在山巅,而是在半山腰,山巅是石碑伫立之地,皇帝祭祀之所,常人不可登顶。大学宫红砖黄瓦,在碧绿的森林之间格外显眼,它占地极广,院落因地形而分散,但总体方方正正格局规整。
商悯按照谭闻秋给的地图,进了木成舟位于大学宫岐黄院的私人院落,院中无人,这个时间他可能是在外授课。
她身影一闪从开了缝的窗户跳进了木成舟屋里,迈着四爪在屋内巡视一圈,鼻头耸动。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面书架,一张桌案,一卷草席。这草席想来是木成舟平日里睡觉的地方,桌案上摆着一盆青翠欲滴的绿植,屋中摆放最多的是书。
屋子中间的空地上是一鼎大丹炉,丹炉内还燃烧着熊熊火焰,一股清幽的药香从丹炉的缝隙中飘散。
这木成舟的生活宛如苦行僧,住的地方竟然连个床都没有……不过树妖需要睡觉吗?可能晒晒太阳就行了吧。
商悯东嗅嗅西嗅嗅,除了药香和木成舟身上植物的气息外什么都没闻到。
她还以为会在房间里面闻到人类的味道,人可是他炼丹的重要材料之一。
商悯走到书架前瞄了两眼书封上的字,想要抽出来一本读读。
“小满……”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商悯惊吓地原地蹦了一下,目光准确地锁定了桌案上的小盆绿植。
那绿植的枝干上长出了一张小小的人脸,人脸嘴巴裂开,语重心长教育她:“不要乱扒拉东西,你搞乱了,我又要重新收拾。”
“是,树爷爷,我不乱碰了。”商悯呲牙咧嘴露出一个狐里狐气的笑容,“爷爷什么时候回来?或者你告诉我药在哪儿,我取了就回去向师傅复命。”
“那个机关你不会用,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回去。”桌案上的绿植说完就沉寂了。
“好。”商悯应了一句。
她凑到绿植面前又闻了闻,在上面闻出了和木成舟一样的味道,只是他本身的味道分散于房间各处,这才没有让商悯立刻觉察。
她蠢蠢欲动,想知道这棵小树苗是木成舟的分身还是他用法术制造出来的,直接问的话木成舟肯定不会回答……
商悯嘴一张,从绿植上咬下来一片叶子。
“哎呦!”绿植上人脸又浮了出来,木成舟怒道,“怎么这么不听话,都说了不要乱扒拉!”
“我不知道树爷爷会疼,还以为是……”她心虚地垂头。
话没说完,院子外面响起了咚咚脚步声。
木成舟沉着脸推门而入,抬手划了一道结界,盯着商悯道:“我拔你一根毛,你疼不疼?”
“疼。”
“疼就不要乱拔!”木成舟没好气地说完,走到房间的角落,伸手一指。
青色的地砖被粗壮的藤蔓顶了起来,露出了下方一个精巧的机关盒,木成舟手指化为藤蔓从机关盒锁眼处钻了进去,只听咔咔几声,机关盒自动弹开,里面是数瓶丹药。
商悯探头探脑地蹭过去,木成舟把药瓶都拿了出来,又从怀中掏出一张丹方拍在她脑门上,跟赶苍蝇似的挥挥手道:“都在这儿了,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