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悯前世读过的诸多故事中也有描绘过“天道”,天道本身在这些故事中也有不同的说法, 有的天道被描述为平衡世界主导一介兴衰的究极意识体,虽虚无缥缈,但确实存在。有的天道则是宇宙万物至理的象征,它是规则、是真理,但无自我意识,实为不存在之物。
从郑留获天罚警告一事,可以看出商悯所处之地的天道,乃是有自我意识的。
再联系圣人的传说,难道此界天道并非天之道,非无情死物,而是人之道?
圣人死后神魂存于天地,默默观测此世兴衰,千代万代,传下谶言,在王朝更替妖魔现世的危难之际为人族指点迷津,争一线生机?
商悯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大有可能。
死人能干涉现世吗?答案是可以!
因为武国的王陵地宫中沉睡着无数战死者之魂,商悯的舅爷爷商琮意识仍在,还可以参与到历代继承人遴选的试炼中。
连舅爷爷的魂魄都在,焉知各代先王的魂魄没有留存?既然先王神魂有可能留存,那么再之前的人呢?那些掩盖于历史尘埃中的先贤,那些传说有移山倒海之能的圣人……
若他们还在注视着世事变迁,那么那些留存至今的神魂在想些什么?又在等待什么?他们想要去做什么?
商悯思及此处,不由大汗淋漓。
乱世之中,人人皆是棋子,所谓天命,可能只是更高位者用来扰乱对手棋路的招数。
那预言中的三位天命究竟是应运而生,还是被人所遴选?
就像当初商悯参加的继承人试炼,她通过了遴选,于是便是武国列祖列宗钦定的下一任武王。
是谁遴选了天命?
是谁在利用天命之子下这乱世棋盘?
千百个纷乱繁杂的念头像风暴般席卷商悯的脑海,她从前便知自己渺小,于是处处谨慎,她也知自己不能陷于被动,所以积极寻求转机。
她也有野心,她站在宿阳城中,眼睛已经看向了那无上皇位,那天下共主的至尊宝座。
“无碍!”商悯唇齿间吐出这两个字。
郑留微微侧目,默然注视着她。若不是他坐得离商悯足够近,只怕听不见她此刻所说的那二字。
商悯缓缓松开手,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经被她的手掌给捏成了一捧齑粉。
不管是何人的谋划,是人是妖还是传说中的圣,都不能阻商悯想做之事,它只是为她和武国要做的事增添了一丝不可控的变量。
商悯敬畏“命”,因为她知道在这样的神诡世界,命数是真的有可能存在的。
但商悯不信命。
世事无常,有些事非人力能改,却也非天命所能定!
几个呼吸间,商悯神色如常,再不见震惊惶然。先前她通身气度已然十分沉稳,此刻仿佛心境在转瞬之间又有了变化,她更为从容内敛,从前身上若有若无的锋芒也被收起,像被隐入鞘中的神兵,利刃仍在,只是不显露于人前。
商悯看向郑留,唇边笑意如常,“不小心捏坏了师弟的茶具,我待会儿去我院中取一套新的送给你。”
“小事而已。”郑留垂下眼帘。
今日,商悯算是承了郑留一个人情。
他看似什么都没说,却提醒了商悯一件天大的事,一件最关键的事——天命之争,是有更高位的存在背后推动。
郑留的“重生”,商悯自己的“穿越”,是否都是天命之争的一环?看似是偶然,实则是被人为推动的必然?
商悯深深看了郑留一眼,起身告辞,怀着满腹心事回了自己院落。
无人知晓,方才雷光乍现雷鸣骤响的一瞬,在皇宫中养病不起的皇后谭闻秋身上幽影浮动,一条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虚影融入了她苍老的肉身。
谭闻秋猛然睁开眼角下垂的双目,一双暗金的竖瞳一闪而逝,她凭空摸出一盏铜镜,对镜轻声道:“天有异象,你方才可有看见?”
一道尖尖细细的声音从铜镜中飘出:“属下无能,雷光散得快,贯穿宿阳城,叫人无从查起。”
“你先留意着,我马上就要进入褪鳞期,无事不要打扰我,谭国之事就按我交代你的去办,若有大变故,可强行将我唤醒……着重去查那些诸侯国送来的孩子们,尤其是那六个国家的……”
“是,属下遵命。”
“还有,”谭闻秋说出最后一语,“多注意苏归,别叫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干出不该干的事。”
……
时至子时,商悯揉揉眼睛,放下手中的书上榻,准备驭使长阳君府的身外化身转递情报。
近几日朝堂人心浮动,攻谭在即,一众诸侯国心思难辨摇摆未定,在情况明朗之前,商悯只有跑得勤快一些了。
她躺在榻上还未闭眼,忽而院中起风,院中苍树叶子被吹动,沙沙声响惊动商悯,她手臂寒毛一立,骤感不对劲,紧接着就开口唤道:“雨霏?”
无人应答,雨霏就在外间守着,怎么就没了动静?
商悯太阳穴微跳,暗生警觉,还没待她做出什么动作,一缕声音竟钻入她耳中,“出来。”
她眼皮一跳,认出了这声音是谁,于是匆忙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院中树下,苏归高大的身影静静而立,商悯眼睛一扫,竟见雨霏安然睡在门口……不是晕过去了,而是真的睡着了,沉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梦之中。
“老师,为何现在来找我?”商悯不动声色地望向苏归。
他站在漆黑如墨的树影中,手中捏着一片飞叶把玩,见商悯发问,随手便将树叶丢下,看向她的眼神平静淡漠,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莫测之感。
“商悯,你过来。”苏归轻轻向她招了下手。
商悯静默一瞬,倒未过多踌躇,直接抬脚走到苏归身前。
以苏归的实力,拿捏她根本不需要什么手段,还是老老实实过去的好。
苏归伸手按在商悯头顶,一股劲气从她颅顶经脉直直灌过体内,冲开奇经八脉,一时间她体内真气浮动,突然一涨,顺着这股劲气冲破了关隘,从第五重突破到了第六重!
商悯周身一轻,灵台清明,回过神看向苏归的眼神止不住地诧异,“您这是……修为灌顶?”
“只是试试你的修为,顺便为你打通经脉,不料你根基深厚,顺势突破了。”苏归收回手,神色淡淡,“灌顶有损根基,我不会用这种办法提升你的实力。”
商悯一头雾水。
苏归道:“今后每个无月之夜,你都来接受我的指点,此事不许对任何人提及。”
今晚天色略阴,月亮被云层掩盖,正是无月之夜。
不等商悯追问,苏归就闭了闭眼,道:“我对你父亲有过一诺,他如今以往日承诺要求我做你老师指点你修行,我便遵从,旁的,你不需要知道。”
“好,我记住了。”商悯松了一口气。
她内视经脉,见体内并无异样,真气流转速度快了不少,丹田真气也更为雄浑,修为提升后神识强度似乎也有上升,待她入身外化身便可感知一二看到底提升多少了。
商悯不敢尽信苏归,他重诺是好事,但是商悯也要留个心眼,她多次内视检查,见体内没被他留下什么暗手,心放下了大半,当即盘膝而坐运气巩固内力。
少顷,她结束运气,胸腔缓缓起伏,然后睁开眼睛,思索道:“老师,不知您能教我什么?”
“枪法你有传承,我教不了,你想学什么,你提,我便教。”苏归道。
“当真?”商悯蠢蠢欲动,“老师,我想学传音入密,您不是会吗?刚刚我在屋里都听到您的传音了。”
学会这一招,以后跟人说悄悄话就不用担心被偷听了。
“以你修为,是可以学了。”苏归眉梢一动,神情有些意外,“我以为你更想学兵法。”
“饭总要一口一口吃嘛。”商悯微笑,“老师可不要嫌我贪心就不教我了。”
第65章
传音入密倒也好教, 苏归说了要点,商悯一一记下,发现此法只对武者的真气浑厚程度和控制力有要求, 如穿针引线般收束声波,控制口中所说之话,将这话传到特定之人的耳朵中。
商悯练了半个时辰就掌握了要领, 她清清嗓子,嘴唇微微动了动, 一句话顿时钻入苏归耳中。
“多谢老师授艺。”
苏归似是也惊讶商悯学得竟然如此之快,端详她的面孔道:“在武道上, 商溯的天姿不及你。”
“是吗?”商悯没想到自己得到这么高的评价,脸上露出了微笑,却听苏归又道:“只是宿阳城中有传闻, 说你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 这倒是更让我意外。”
商悯:“……”
苏归看她脸色垮下来,眉毛不禁又挑了一下, “本以为是藏拙, 没成想你是真的不通文墨。”
“学生每日看书不敢怠慢,也学得了一些知识和道理,许是我以往过于重视武而忽略了文。”商悯说得半真半假,“今后学生定然加倍苦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