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改密码不方便,她终于摘下墨镜,眼部有些红肿,并不严重,但她皮肤过分白皙,像是不怎么面对阳光的白色,所以那红肿显得格外吓人。
哭过。
李霜认出了她是谁,瞳孔一缩,掩盖住那短暂的疑惑与震惊,她点点头,“那我先下去了,你好好休息,记得锁好窗户哈。”
“嗯,谢谢你,小霜姐。”
出来时,天已陷入倾墨的黑,小镇亮起一串路灯,照亮地球的一隅。
半掩的院门,露出一个卷毛脑袋,陈春决看到楼梯上的李霜,伸出手打招呼。
她笑着走过去,“会开完了?”
“嗯嗯,辛苦你了,我请你吃米线。”陈春决扫了眼二楼开着灯的窗,“这住户好相处吗?”
“挺好的,怎么这样问?”李霜关上院门,两人脚步同频,走在静谧的小巷里。
“如果不好相处,你和她住一个院子的话,不舒服怎么办。”他的语气平淡,仿佛为她考虑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好相处就行,这样你也可以多交点朋友。”
陈春决身形挺拔,连灯光照耀下的影子都跟着狭长,隐约间,李霜看到他的影子在侧头偷瞄自己。
路灯下的飞虫不断冲撞着无法触摸的光。
李霜抬头,对上那双眼。
如果说李霜非要在意些什么,她最在意与自己交谈的人的眼睛。
出版社前辈们的眼睛充斥着浑浊与疲态,有些甚至夹杂些算计;刚到出版社的实习生的眼睛是干净的,几乎是跃跃欲试的;叶幸然的眼睛是善良与战斗力并存的,她能像鹰一般潜伏在草丛里寻找证据,也能在人群中忍着泪水看一场并不公平的判决。
而陈春决的眼睛,他的眼睛坦荡又温柔。
李霜最怕这样的眼神,紧盯着你看却没有压迫感,但会让人掉入更温柔的陷阱里,最不可原谅的是对方根本无意勾引你进入。
纯粹是她无法扛住这些瞬间。
“我很需要交朋友?”她双手在后背勾住,抓着自己的手腕,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石子掉入缝隙。
“你——”陈春决挠头,那被程椰抓过的卷毛又不耐烦翘起,“李霜,你为什么总是要反驳我。”
李霜一怔,握住手腕的手轻轻松开,留下轻微的红痕,“有吗?”
“有!就是忍不住呛我,让我觉得我的本意被误解了,我会有点摸不透,是不是哪里说的不对惹到你了……”
这几乎是李霜性格里的防御机制,陡然升起时她本人都无法察觉。
她低头不语。
陈春决弯腰,探身去看她的脸,猛地凑近让李霜吓一跳,踉跄一步,脚扭到要摔倒时,被他揽住腰。
李霜抬眸,清冽的气息将她包裹,他敛起眸,将她抚稳,手掌离开她的后腰,“没事吧,我不该那样说的,生气了?”
低头懊恼的模样,像失落小狗。
“没有,我刚刚在思考,好像确实是这样的。我以后会试着改改的,这个问题我之前没意识到,可能我的防御机制太强了。”
“有防御机制是好事。”他站在李霜前方,挡住眼前的一盏路灯,他的眼睛似篝火。
只是温暖,不用靠太近。
“但是你在我面前,可以稍微降低一下你的防御机制,李霜。”
“为什么?”李霜下意识皱眉。
而莽撞的人下秒就用手抚上她的眉峰,她的睫毛轻颤,却没有躲开。
陈春决的手指温热,将她紧皱的眉头按住,声音温和,接近哄人的语气:“李霜,你可以信任我,试着接受我的好意,我的关心,也试着不去否定你本身。”
第13章 陈春决你怎么这样好
否定我本身。
李霜的心脏轰然炸开,“陈春决,你可能有点越界了。”她瞪了陈春决一眼,转身想离开。
陈春决的手还停在半空,来不及收回,直接上前拉住她,“我哪里说错了吗?如果说错了,你要告诉我,你别突然走开,我不想和上次一样闹别扭。”
李霜本想挣开他的手,直接回家,但回头却看到他委屈的表情,无处安放的真诚,兜头砸在她的心头。
明明是无意间她的自我防护机制再次发作,却让他承担。
竟然已经熟悉到无端让他承受负面情绪了吗?
李霜站定,白皙的脸泛起红晕,声音不似平常那般平淡,尖利着质问:“什么叫做我否定自己本身了,你很了解我,还是想拯救我吗?”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春决急得耳朵都泛红,不自知地捏紧她的手腕。
李霜被他捏得有些发疼,声音跟着陡然变虚:“那你是什么意思?”
“那我直说了,你不觉得每次你反驳的时候,其实是刻意与我保持距离吗,就好像你根本不需要关心,也根本不需要深入交流,你总想打马虎略过去,但你这样习惯了,你会下意识忽略自己的,也会觉得你本身并不配拥有吧。”陈春决停顿片刻,低眸看她情绪尚平稳才继续说下去。
“我说的‘别否定你本身’就是想让你别否定你本来的情绪,你要表达出来,就像现在,朝我发火,怎么样都好,不要憋着。”他的声音归于平静,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所不妥,将手收回,瞥了眼她的手腕,幸好没有捏红。
破旧的路灯猛然一闪,在这个世界微不足道,却在李霜的心底翻起巨浪。
“陈春决,你怎么能——”
你怎么可以这样好。
“怎么了,想说什么?你不要话说一半,你在我面前,什么都能说,不用怕伤害到我。”陈春决安抚她,声音像是散发出能让人安定的镇定剂。
她收起不小心漏出的刺,眼底的防备早已褪去,“边走边说吧,我有点饿了。”
李霜侧过身,向前走。
她很少会在外人展露焦躁、不安、沮丧和失望这样的情绪,那些都是要向内吞下去的,她的垃圾桶是自己的身体。
陈春决已跟上来,他偷慢了半拍,与她的脚步同步踏出。
“小学的时候,有回考试我考得特别差,那时我特别害怕。我忐忑地回到家里,把试卷翻出来,想让我妈签字,她当时刚下学校的晚自习回家,正在批改学生的作业。
她看了一眼试卷之后,说了句话,她说低于九十分别找我签字。”李霜这些小事从不会和任何人说起,甚至叶幸然她也不会说这种废话,但此刻却滔滔不绝。
“然后我就去找了我爸,我爸他也是老师,他戴上眼镜,看到我的眼泪但是没说话,拿笔签了之后,和我说下次努力拿到更高分。”
“我发现他们和其他家长不一样,看到我流泪也不会安慰我,他们只要结果,情绪这种没必要的事情,只会给我造成麻烦。我在这之后,就不怎么在外人面前表露我的情绪了,而且我最讨厌的话就是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这类的话。”
“因为他的提问,并不会给予你帮助,对吗?”陈春决似乎能懂她的想法,望着她继续说道,“而且描述出来自己的情绪,也不一定会得到反馈,反而会更让人烦躁,陷入内耗。”
一针见血。
李霜哑声,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拐过弯,是一条美食街,零散的店铺开着门,飘来混杂的食物味道。
陈春决仿佛随口一问,语气也不慎重,“那你讨厌他们吗?”
“我父母?”李霜正在看街上店铺的名称,各色的灯光,在小镇总算有些许人气,听到他这样问,有些意外。
“嗯。”
“怎么会讨厌。”李霜轻笑,“大多数人连这样严格负责的父母都没有,我肯定要知足的。况且他们也没有亏待我什么,我不会讨厌他们,也不会怨恨他们。”
“更何况,他们拥有许多社会身份,肯定不可能把所有身份都做好。或许是性格原因,也或许是我天生就和他们观念不同,但谁都没有错。”
“你看得还挺开。”陈春决看她要走过米线店,轻拽住她的袖子,“这里。”
小店温馨简单,一面墙上贴满便利贴,另一面墙上贴着简单的菜单。店内放了六张桌,此时只有一人坐在里面吃米线。
“怎么那么多便利贴。”李霜脱掉外套,放在一旁的椅子背上。
“我之前也问过老板。是因为之前有县里学生来这里海边写生,那个学校每年都来,小孩就喜欢贴这种祝福语,或者许愿什么的,老板也不舍得拿下来就这么贴着了。”
闻言,本来一张张便利贴看过去的李霜问:“你是不是也写过?”
站在桌子旁看菜单的陈春决一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霜终于露出轻松愉快的笑。
陈春决晃神,也跟着她笑,“你要吃什么?”
“哦,差点忘了。”李霜看了几秒菜单,很快做出答案,“我想要吃番茄海鲜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