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警察离开,已经是夜里两点半。
李霜拎着洗漱用品出门,站在台阶上等待,陈春决走来,伸手想拿她手里的袋子,李霜躲开,“你干什么?”
“帮你拿东西啊。”
“不用。”
“行,那走吧。”陈春决转身要走。
李霜不解,“去哪?”
“带你去我家休息啊。”
李霜微张着嘴,愣住,“为什么是去你家?”谁说的,怎么是直接行动,没人通知她。
“程椰的房间只住得下两个人,你不是不知道,她的房间都是书,被堆满了。”陈春决侧头,程椰和卓渔安恰好从楼上下来,“诶,程椰,你家还能住下李霜吗?”
“不能了……”程椰撇着嘴,看向李霜,一脸委屈,“小霜,我爸的房间都是杂物,而且我的房间太小了,只能住下一个人了。”
李霜蹙眉,转头看向陈春决,“那我能不能去你其他的空房间?”
“都没打扫……”陈春决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哪怕其他人在场,他都没有移开视线。
李霜被盯得有些发毛,“我记得书店里有折叠床。”
“我没戴钥匙啊,小霜。”程椰看出了李霜的躲闪,这种情况她不能将李霜推到陈春决的家里,“那我们先回家,你和小鱼睡在我家,我拿着钥匙去书店睡。”
太麻烦了,李霜立刻拒绝:“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们了,你们俩快回去睡觉吧。”
她看卓渔安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田朗护送两位女生离开,院子里又恢复安静却别扭的氛围。
清辉落在陈春决的黑发和肩头上,像只温顺的大型犬,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李霜看向他乱糟糟的头发,明明疲惫但仍强睁着的眼睛,她何必继续折腾他。
“那去你家吧,打扰了。”
“怎么会打扰。”陈春决迅速拿过她手里的纸袋,“我没有别的意思,仅仅是担心你,起码今天晚上想陪着你,没有什么趁人之危的想法。”
“我没有这样想。”我是怕再说出伤人的话。
这是李霜第二次来到陈春决的家里。
打开门时,房间里仍亮着灯,玄关的树枝型衣架倒在地上。陈春决一脸慌乱地进门扶起衣架,“不好意思,刚刚出门太着急了。”
李霜拖外套的动作一滞,瞥了一眼他宽厚的后背,沉重的衣架被扶起的那刻,玄关的灯也被遮挡住,她回过神,情绪恢复平静。
小猫躲在玄关拐角处,警惕地盯着李霜,时不时发出试探的叫声。
陈春决轻笑,找出新的拖鞋,蹲身放在李霜的面前,“它好久没见你了,可能有点不认识你了,等会熟悉就好了。”
“没事的。”李霜俯身,轻轻揉了两下太阳穴,换上拖鞋后走到沙发旁坐下,“也不早了,我睡在沙发吧,你也早点休息。”
“不行,怎么能让你睡在沙发,不舒服会睡不好的。你睡在床上,我睡在床边陪着你。”陈春决走到衣柜里拿出被褥,在床边的地上铺好,又在床上将自己的枕头拿下来。
“没必要的。”
“李霜,你不是说恐惧无法被掩盖么,我看得到的,所以想陪伴你。”
她愣在原地,小猫在她周围转来转去,良久,李霜没再开口,只是咬着牙坐在了床边。
陈春决稍稍放松,刚想关灯,看到黏着她的小猫,下意识问:“小猫会不会打扰到你,我可以把它关到洗手间。”
“没事的,关了灯就好了。”李霜摸了下小猫的脑袋,才钻进被窝里,露出半张脸盯着他。
陈春决的喉结滚动,动作迅速地关了灯,只余下墙上亮着光的一顶蘑菇灯,发出暖黄的光,这是他方才特意拿出来的。
或许是担心她害怕,李霜的心头一暖。
第34章 你的每颗眼泪我都要接住
房间的灯被陈春决关上, 躺在床上的李霜看他走到床前的落地窗前,想将纱帘拉上,拉到一半却停下动作, “留一点月光吧。”
李霜轻轻地嗯了一声,将被子往上拽了拽, 陈春决也躺在铺好的被子里,大抵是要入睡了。
“晚安,李霜。”
“嗯, 晚安。”
月光被云层遮挡,一霎消失。房间里仅剩墙上的蘑菇灯, 散发着稳定的暖色的光, 李霜稍稍心安。
房间里悄无声息, 小猫不知跑到哪里睡觉去了, 在隐秘角落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床侧传来翻身声,李霜从蘑菇灯移开视线,看着那团身影辗转反侧,她轻勾唇角, 却不知如何启齿。
他不是垃圾桶。
李霜千不该万不该将自己的一切负面情绪抛过去。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去, 李霜闭上眼睛, 快要睡过去时,陈春决突然出声试探:“李霜, 你还醒着吗?”
“嗯,怎么了?”
陈春决欲言又止:“我…有话想和你说。”
“你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在游乐场说过的话, 就是在摩天轮的时候。”陈春决朝着李霜的方向,望着床边她垂在外面的手臂, 那纤细的手指微微动了下。他借着微弱的光,伸出手想触碰, 只余下几寸的距离时,他突然停下了动作,“我说,除非你推开我的那句话。”
李霜睁开眼睛,眼前好似出现摩天轮上看到过的一瞬烟花,而后却是偌大的黑暗笼罩住她的眼睛,“记得啊。”
“那句话是我说错了。无论是现在或者以后,哪怕你要推开我,像上次那样让我远离你,我也不会离开的。”
李霜垂在床外的手指轻轻瑟缩了下,犹如心脏也跟着剧烈颤抖。在这寂静的夜里,陈春决的话语比烟花更璀璨,在她虚无的心里炸出一条裂缝,无数的月光涌入。
阴云散去,月光降落,她再也无法忽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李霜,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不想只是了解你的喜好,你的习惯。我想要更多,想让你的恐惧、担忧、喜悦、甚至是平静、绝望,都能让我知道背后的意义,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样都是旁观者。”
你的每颗眼泪我都不能再错过。
李霜暴露在外的手指,惨白又冰凉,却突然有温热的触感贴上来,带着试探又犹豫的意味,在他退缩的那个瞬间,她回握住陈春决的手指。
心里的某个位置被什么塞满了,李霜用力握紧,语气平淡,“陈春决。”
“嗯,我在。”陈春决往床边凑近,到达被子的边缘停下,反握住她的手。
“陈春决?”
“怎么了,我一直都在的。”
李霜感受到温热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手背,她捏捏他的手,而后轻轻抽回手,撑在脑袋下方,看着那双在昏暗房间里依旧深情且充满耐心的眼睛。
“我没想要和前男友结婚,在婚礼前我和他就达成了一致,不领证,等婚礼结束后再和长辈们说真话。可是,我没想到婚礼当天,他女朋友会来闹事,我也不想再忍耐下去,就让叶幸然带我逃婚了……”
沉默如小猫的脚步,轻盈却挠人。
良久,陈春决不忍心再任由她折磨自己诉说,“可以下次再——”
“在路上,突然有辆车撞了过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之后,他们和我说叶幸然去世了,我怎么都不相信,可是没人听我说话,也没人告诉我她的墓地在哪里。”
“陈春决,我很想她。可是她最后和我说了什么,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医生和我说,是我的大脑出了问题,太愧疚了,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所以你无法原谅自己。”
“对,我无法放过我自己,凭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对她来说只是无妄之灾啊。”
陈春决仰着头,头发蹭在柔软的枕头上,像只与主人沉默对视的小狗,静静看着她流下的泪水。
“人生许多事都巧合到令人厌恶和抵触,可这仅仅是场意外,根本不是你的错,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这件事。我不知道如何表达,但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活下来的是她,你愿意看到她这样活下去么,怀着对你的想念与愧疚,就这样错过一天又一天。”
李霜怔了一下,蹙起眉头,“不愿意。”
“那同样的,她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
“可是……难道我要每天幸福快乐,没心没肺地活下去,最后渐渐忘记她,这样才对吗。”李霜下意识抵触,翻了身背对着他,手臂缩进被窝。
“对,你就要这样活下去,这样死去的时候,才有资格见到她。”陈春决想要安慰她,恨不得立刻去拥住她,告诉她你值得被爱,也要肆意活下去,但他不可以。
一阵风从窗的缝隙里穿过,墙上贴照片的胶带陈旧,被风一刮,照片微微起伏了一瞬。
陈春决的家里有他的味道,是寂静的松林里,阳光停留在松叶的那一瞬。柔软的枕头里充斥这种味道,令李霜渐渐松弛到能袒露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