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孙衢深知孙会是伯父的命根子,如果孙会出了好歹,自己这一房必要受到迁连。故而面对歹人时,他竟奋不顾身地牢牢趴在堂兄身上,替他挡了不少拳脚。
孙会见自己堂弟被打成废人,后怕非常,若非孙衢挡着,只怕废的就是自己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对父亲分析道:“那帮贼人似有备而来,个个都是练家子,平常的部曲不是他们的对手。且,我和阿衢的钱袋子都扔给他们了,他们居然还穷追不舍地上来打人!”
练家子?专门来揍人?
孙秀拈须,眼中精光一凝,问儿子:“你之前与张家起了龃龉,近日可有惹过人家?”
提到这茬孙会就来气:“我要是惹过反倒好了。那张二郎跟缩头乌龟似的,回京没几日就滚回凉州去了,我倒是想找他算账也够不着啊!”
孙秀皱眉,不是张家?他用审视的眼光上下打量这个不大成器的独子。
孙会只觉后背一凉。
果然,听他老子厉声训道:“我跟你说过什么?多事之秋,让你没事别出去晃荡,更不要动不动就得罪人。你这是又惹上了谁家?京城里鱼龙混杂,咱们孙家将将起势,这个节骨眼上,就不能消停点?”
孙秀点着儿子肥硕的脑门,道:“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张茂?把本事用在该用的地方?”
得,诉苦不成,反惹一身骚。孙会摸摸鼻子,低头认怂。
至于孙衢,孙秀也觉对不住这个侄子,但是又想到儿子这般不成器,跟这个小子怂恿怕也有关系。人嘛,心总是偏的,明明自己的儿子不是个东西,却总想把锅推到旁人身上。
“阿衢身上的伤需静养,我南郊有个庄子,便送与你做养伤之用吧!”
孙秀这是把自己的别庄当谢礼送了,顺便把侄子和儿子远远地隔开来。
孙衢这一房原本就是仰仗长房生存,孙秀京郊的庄子少说也值百金。伤一条腿就能换一个百金的庄子,值了!
孙衢赶紧谢过。
孙秀却揪着孙会径直去了书房,压着他把这几天的行踪事无巨细都汇报了一番——气归气,但到底是谁胆大包天伤了他的宝贝儿子,他还是要调查清楚的!
孙秀到底老奸巨猾,在与孙会复盘的过程中,发现唯一可能起冲突的地方,大概就是万锦楼弄死伎子的事了——孙会也确实是在出了万锦楼后就出事的。
万锦楼?石崇?
孙秀冷笑,还真是冤家路窄!
……
凉州府治姑臧。
虽说春风难度,但随着日头渐长,雪水消融,姑臧城里也渐渐草木葱茏起来,一派迟来的春景。
刺史府外书房,张茂将拟好的公文递与一旁的司马宋配。
宋司马看过后,点头道:“二郎思虑详尽,某便按这个来。”
凉州初定,处处急需人才。
张茂趁着父亲张轨清醒时,与之探讨过后,决定施教化于河西,征兆九郡贵胄子弟百人,建立学校,仿照洛阳太学,设崇文祭酒,位同别驾,春秋两季以文、射选士。
此举既能为国抡才,又尽纳士族子弟于囊中,不失为笼络人心的好法子。
宋配是张轨身边的老人了,可以说是看着张家兄弟长大的。如今张轨突然遇袭,张寔因为质子之身,赶不回来,故而偌大的凉州,庶务尽数压在了匆匆赶回的二郎张茂身上。
原以为年轻人做事冒进,没想到不过几日,张茂便将凉州城的大小事务分管得井井有条,对他们这些老臣的意见,也能悉心听取。
宋配满意地点头——有子若此,主公何愁家业不继?同时,也有一丝忧虑——二郎贤哉,却不是长子。眼见着张家家业越来越大,只盼大郎和二郎兄弟俩能一直这般兄友弟恭,毫无嫌隙。
张茂不知他所想,却问起了另一件事,送往洛阳的端阳节礼可到了?
宋配一愣,不意他会问起这个:“算算日子,也该到了,想来月底能有回信。”
张茂点头,不自觉地将手搭上右腕,那里有裴妍随家信寄来的一条新编的长命缕。
他抬头向殿外看去,西北的春日不若洛阳多雨,艳阳直勾勾地舔着刚刚复苏的土地,隐隐能看到黄沙下掩埋的星星点点绿意。
如今的洛阳城里一定热闹非常,郎君和仕女们都关上了轻薄的春衫,除了踏青和准备寒食的物事,京城上下还要为下月的端阳节做准备。
赌坊一定是最忙的,郎君们抢着为自己看好的船老大下注助阵,女郎们则忙着给家人编五色绳,还要采箬叶裹角棕。
张茂抚着腕上的丝带,想着裴妍为她一丝一缕编织手绳的样子,嘴角不禁漾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想裴妍了。
第57章 玉树歌残芳菲尽,赵王兵合椒房空 玉树……
张茂的猜想对也不对。
对于洛阳城里的寻常人而言,今年的春日与往年并无不同——踏青的踏青,寒食节要备下的五色食盘也不能少。
船老大早在寒食之前就开始组队演练,洛河里常能看到训练的木船来回穿梭。
赌坊确实更忙了,里面压注的儿郎简直杀红了眼,都坚信自己下注的那支船队能摘得头筹。
闺中的女儿们,也潜下心来,给自家的郎君编彩绳、打穗子,你抄我的花样,我学你的手艺,好一派盛事春景。
裴妍却是最闲散的一个。她的几个哥哥都成家了,自有嫂子照应。她又不似裴妡那样,未婚夫就在身边,动不动就要密会一番。
若非张茂每半月来一封平安信,她简直快无聊死了。
“这日子,好生无趣!”她对来看她的裴娴吐槽。
裴娴肚子已经很大了,约莫再过三月便要临盆。她白了裴妍一眼,抚着自己的大肚子道:“你就惜福吧!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等你嫁给张二郎就知道,闺中的日子有多惬意。你看看我,家里一堆庶务要管,晚上还得伺候我家男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肚子里还带着一个。我倒是想像你这般无所事事,也不能了!”
裴妍啐了她一口,脸上娇红,又是男人又是孩子的,她还在闺中呢!
然而若干年后,历经乱世风雨的洗礼,老来的裴妍与裴娴满头银发,对坐殿中吃茶闲聊,提起这段往事,不免唏嘘。
谁能想,那十几年看似无趣的日子,竟是这盛世最后的余晖,成了往后余生,求而不得的太平时光。
这世上,总有些人,如潜在暗处的鬼魅,看不得人间太平。为了一己私利,铤而走险,甚至不惜颠覆日月。
他们才是最大的赌徒——以性命为赌注,以家国为骰子。苍生?黎民?不过是脚下的蝼蚁,死了也就死了。
一切,都在暗中进行。
这日,贾后晨起就右眼一直跳个不停。
“晦气!”她皱眉。
女官宋舞见状,便想请医正来瞧瞧,却被贾后止住:“本宫倒要看看,在本宫的眼皮底下,哪个魑魅魍魉敢为祸!”
贾后掌权十余载,早已自负得过了头,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却不想想,自孟观统领宿卫军精锐西行后,宫中防务几成虚设,甚至多处要塞需赵王的府兵凑数。
这日白天也确实如往常一般,太平无事。
贾后照常处理了一天的事务,入夜还招贾谧叙了话,直到夤夜才放人出宫。
一天无事,宋舞悬着心的终于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服侍皇后睡下。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夜深人静时,也是豺狼出没的好时候。
这日夜半,一声惊雷打破沉静,贾后自梦中陡然惊醒,正欲唤人,女官陈舞却突然自殿外跌跌撞撞而来,大呼:“娘娘,殿外有……有大批甲士!”
雷声殷殷,贾后惊坐而起,细听之下,果然有阵阵混乱而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摩擦的锃锃钝响由远及近。
“禁军呢?董猛何在?”贾后厉声质问。
然而,原本应该守在门口的禁卫军却是一个也不见,殿门外倒是响起一众黄门与宫女四散窜逃的呼救和惨叫声——那批甲士迅速攻破椒房殿的大门,见人就砍,不留活口。
原本静谧的宫室瞬间鬼哭狼嚎。
夜色晕黑,浓墨一般的乌云如一顶密不透风的帐幕,牢牢罩在皇城顶上。
贾后自雕花隔窗的缝隙望去,恰见到一个奔逃不及的宫女被身后的将领一剑穿心,呼救声不及出口,便如飘摇的落叶般扑倒在地。而这宫女的脚边,正斜躺着一个死人——黄门令董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