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毗正与成都王畅饮,便由她去了。倒是一直陪侍末座的卢谌不多时亦默默退了出去。
今晚的夜色格外浓稠,大殿四角虽燃着巨大的亭燎,亦只能照亮一角。
殿外是一圈红漆围栏,裴妍俯趴在栏柱上,远眺着台下的万家灯火愣神。北地的晚风带着干燥的凉意,倒让裴妍清醒了几分。
“不在殿中欢饮,反倒来此处赏月,元娘好兴致!”
裴妍转头,见是那位卢谌卢大郎,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她对他微微颔首。
今晚浓云密布,连星星都不见几颗,哪来的月可赏?
“卢郎君不也在这里喂蚊子吗?”
似乎为验证她的话似的,裴妍语音刚落,卢谌就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再抬手,手心处赫然一只带血的大花蚊子。
他瞪大眼睛,故作惊奇地道:“这蚊蚋居然也知怜香惜玉?舍不得咬元娘,便来叮我?”
裴妍被他逗笑了。她举起腰间的香囊:“这是皇甫神医配的,专为驱虫用。我知道秘方,回头抄了叫婢子给你送去。”
卢谌莞尔,大方拱手:“多谢元娘美意。谌却之不恭。”
他扇着便面,一边驱蚊,一边状似无意地道:“听阿母说,五日后便是元娘与世子的吉日,谌还未恭贺元娘。”
裴妍未答,眉梢微挑,有些探究地看向他。
这个人,他究竟想做什么?她被司马毗强掳来的事,于旁人或是秘密,于他这个成都王心腹之子,当是再清楚不过的。
“郎君说笑了。非吾所愿,谈何喜字!不过是,任人摆布罢了。”
既然不是秘密,她就直说了。
卢谌听罢,点头道:“果然如此!”
未等裴妍开口,就见他突然收起笑意,面色一肃,勾人的桃花眼也耷拉下来。他郑重地朝裴妍行了一礼,沉声道:“若元娘不弃,谌虽力薄,但凭差遣。”
裴妍吓了一跳,赶紧避开去——大礼可不是随意受的!
她不解地看向他,“你……你为何……”
卢谌没有回答她,而是同样面朝台下的万家灯火,与她讲起另一桩事。
“我幼时常随阿母入宫看望姑母与表妹……”
裴妍这才知道,原来荥阳公主的母亲是卢贵人,也是卢谌的姑母。他和公主是嫡亲的表兄妹。
“我与公主自幼两情相悦。可惜,姑母病故后,她也一病不起,未及及笄,竟天人永隔。”
“我听三嫂提起过。所以,荥阳公主走后,你便再未娶亲?”裴妍想了想,道:“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总不会因为我三嫂与荥阳公主是姑侄,你便爱屋及乌吧?”这也扯得太远了些。
卢谌苦笑,手伸向半空,接住一片飞落的竹叶,娓娓道:“她少年而觞,本没有名号。她的父亲,兄弟亦早忘了她,好似京城从来没有这个人,宫里从来没有这个公主。总得有个人,替她讨点什么,让大家都记住她吧?”
讨点什么?裴妍懵懂。公主都走了,又能讨到什么呢?
“于是,我甫一入仕,便上书天子,为公主请封号,以出嫁女的身份,入我卢氏宗祠。”
原来荥阳公主的封号是卢谌讨来的!她还以为天家公主生来就有尊号与封地供养呢!
这倒不怪裴妍孤陋寡闻。自她有记忆时,贾后就已独揽大权,所得公主俱早早晋封,就连唯一早夭的女儿,也得了哀献皇女的殊荣。至于长一辈的公主,更是早已开府下降。她哪里见过没有封号的公主?
“今上应了?”
卢谌摇头,“起初,皇后没有同意。”
那荥阳……怎么来的?
“是裴郡公,替公主向贾后陈情:‘后亦有幼女,岂不能同理及人乎?’贾后于是赐下懿旨,荥阳公主,这才有了名号。”卢谌转身,脸上是毫不遮掩地感激,他再次朝裴妍行大礼。
“如此,百年之后,史家工笔,亦能留下她的一点痕迹。”
这回,裴妍没有规避。她知道,她是替叔父受了这一礼!
她内心激荡,眼角隐含泪意。于叔父而言,一次无心的成人之美,于卢谌而言,却是对故人最大的缅怀!
“成都王与世子交好,你帮了我,就是背叛你们大王,你可想好了?”
卢谌却摇头:“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大王助非义,士可谏。1”
裴妍听罢,心有触动。人心幽微,有人为权势,机关算尽,不择手段,亦有人为忠义,舍身成仁,持正不阿!
她转身,亦郑重地朝卢谌躬身行了一礼,这回换卢谌诧异的避过身去。
“我的叔祖,也是我的蒙师。他常教我君子当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这些天,我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差点忘了这话。”
裴妍抬起右手,指着亮如白昼的大殿,“就在方才,在大殿上,我看着得胜者觥筹交错,心里恨到极点,甚至差点走上另一条路。是你,让我重新想起老师的话,把我拉了回来。多谢!”
卢谌不意裴妍有这样坦荡的心胸。他之前投桃报李,是为裴頠之恩,如今,却是对裴妍这个女郎,多了几分敬意。
他有些笨拙地回礼,问计道:“东海王世子与大王约定,五日后行亲迎之礼。女郎将以成都王义妹之身归家。我欲在此时李代桃僵,由婢女代女郎出嫁。女郎意下如何?”
裴妍迟疑了片刻,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想这样做。”
卢谌拧眉,感到有些意外:“女郎有何顾虑?”
她摇头:“我嫁不嫁东海王,都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我一旦出逃,那个帮了我的婢女,却是活不成了。”
裴妍经历过东郊惨案,眼见着那些跟随她多年的婢子、部曲死于刀下。她实在不愿意再有人因她而遭杀身之祸。
“何况,既是婚礼,如何能没有娘家人?几日前,世子已派人向我家报信。说不得,他们已经在半路上了。”
裴妍笃定道:“等他们到了,必会设法救我!”
卢谌见她另有打算,不再强求:“女郎有用得上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裴妍点头,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忐忑。凉州距此何止千里,不知张茂赶不赶得及?他若回不来,张大郎可有办法救她?
“阿妍!”
裴妍回头,见司马毗扶墙而出,有些踉跄地向她行来。
见到卢谌也在此,司马毗有一瞬的愣怔。
“你怎么出来了?”裴妍上前。
司马毗却朝她伸出手来。
裴妍顿了一顿,终是握住他的手,顺势扶住他。
司马毗满意地一笑,却在见到卢谌时,剑眉微蹙,疑心暗起。
卢谌朝他一礼,光风霁月地解释:“某来此醒酒,不想偶遇元娘。”
司马毗未搭话,只点头致意,复拉着裴妍往回走。
“酒宴快结束了,你总得与你的阿兄阿嫂打个招呼!”
裴妍脚步微顿,想起方才卢谌的话来。看来这干亲,她不认也得认了!
第70章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直道……
“阿兄,阿嫂!”
裴妍恭谨地向成都王与乐王妃行颔首礼。夕岚色的襦裙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白嫩若天鹅的脖颈。
“好妹妹!”乐妃笑意盈盈,从手腕上卸下一只鲜妍如血的珊瑚嵌珠镯,套在裴妍凝脂的手上。于是裴妍的腕间霎时红的地方极红,白的地方极白,连一向自诩持重的成都王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卢志的夫人崔氏适时捧场:“也就王妃与元娘这样能掐出水的女子方敢戴这样亮色的镯子。我只盼着海里能多长出些,好戴在二位贵人身上,让我等多饱眼福。”一席话捧得乐王妃很受用。
筵席结束,宾主尽欢。时辰已是不早,司马毗牵起裴妍的手,与诸人告辞。
乐妃给二人准备的客室在金凤台上。从铜雀台过去,需经过一段浮桥一样的阁道。
裴妍经过阁道时,恰迎面行来一队提灯的黄门,见到贵人,赶紧战战兢兢地避让到一边躬身行礼。
裴妍扶着司马毗往前行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她回身看去,那队提着灯的黄门已然起身离去,好似一尾移动的游蛇。
司马毗亦停下脚步,突然问她:“卢大郎与你说了什么?我看他离席很久。”
裴妍摇头:“我也是更衣回来时才遇上的他。旁的倒没什么,就是感慨了一番他对公主的深情。”
“呵!深情?阿妍还是天真!”司马毗嗤笑,他拍着裴妍的手与她讲古:“卢志一脉本是范阳卢氏的嫡枝,却受旁系压制,自曹魏衰败至今,一连三代,朱紫公卿无一人出自他家。好不容易因着卢贵人的裙带,出了个驸马都尉,自舍不得丢了这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