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茂持算筹的手抖了抖,还真是鸡十一,兔八。
张茂又问裴憬怎么算出来的。毕竟他身边小厮仆妇不少,有机灵的帮忙也不稀奇。
可是裴憬连算筹都不用,想了想,第一步怎样,第二步如何,竟将张茂扒拉算筹才得出的结果一步步都说了出来。
张茂简直不可置信,又拿前几天祖师父出的作业问了裴憬。
裴憬同样连过程带结果都讲了出来,这绝不是找别人帮忙能做到的!
张茂犹不死心,自己又出了几道类似的考题,裴憬脑中略过片刻,答案就出来了,中间都不带打嗝的。
裴妍看着张茂一脸惊诧的样子,对数算有些好奇,蠢蠢欲动地问:“这门课到底好不好学?我也要试试!”
张茂内心有些混乱,他现在已经不确信自己与裴憬之间,究竟谁贤谁愚。他急需有第三方来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于是,他将记着鸡兔同笼作业的竹简递给裴妍,道:“元娘试试?”
结果,裴元娘抓耳挠腮了一炷香的时间,手中的算筹被拔楞得七零八落,却仍是越算越乱。她用事实证明,数算真难!她,不,会!
原本裴妍见自己的傻哥哥都能把数算说的这么顺溜,还以为很简单。现在她的表情和张茂一样了。
她突然发现,她家傻哥哥,好像,不傻啊!甚至比张茂还聪明?
张茂神情复杂地看向裴憬。若非这些日子朝夕相对,让他确信裴憬真是个心无城府的痴儿。他简直怀疑裴憬这些年的痴傻是故意装出来明哲保身的!
裴憬却没觉得异常,憨笑道:“还是数算有意思,比经义好懂多了!”
裴妍没有多想,只是单纯的替自家哥哥高兴,拍手道:“原来阿兄还有这项本领!以后我有算不清爽的事就能来找阿兄啦!”
裴憬也很骄傲,笑道:“这还用说!”
张茂看着裴憬的眼神更复杂了,瞳中隐有浮光略动——裴憬这是有奇才而不自知啊!
然而这份天才,能不能为外人道,张茂一时也说不准。毕竟,如今裴府的当家人是二房的裴頠。兄弟尚且阋墙,何况叔侄乎?
张茂犹疑了片刻,决定隐而不发。于是,他告诫裴憬:“阿兄,你精于数算的事万不可让别人知道。如果祖师父问起来,就说是我教你的。”
“啊?……”裴憬刚刚涌起的骄傲被打了下去,这是为什么?他也好想有门功课被大家赞许的呀。
张茂又转向裴妍,同样请她保密。
裴妍不解,问他:“阿茂哥,这是为何?阿兄会做数算,不是好事么?”
疏不间亲,裴頠是他们的亲叔父,张茂无法跟这对兄妹讲自己的顾虑。只好找了个不大高明的借口:“现在阿憬学的数算都是最简单的,即使会做也不稀奇。不若等以后祖师父教了难的,阿憬再做给别人看,岂非惊喜?”
好在兄妹俩都不是心思深的,听了张茂的话,竟觉得有几分道理,也就应了。
张茂舒了口气,他是裴憬的伴读,但父兄倚仗的却是裴頠。张茂暗自琢磨了一下,裴憬精于数算这件事还是先不告诉父兄吧。
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起,裴家这对傻兄妹,成了他挥之不去的责任,并一直伴随他以后的人生。
晌午过后,裴憬和裴妍各自有课,兄妹俩坐了会就告辞了。
临走前,裴妍把放在外面书案上的点心拿到了张茂的床边,叮嘱他一定要趁新鲜吃。
时人吃饭只有两顿,早晌到晚晌的时间有点长,裴憬和裴妍院里都有小厨房做午点小食,实在馋了他们还会派人去外面采买。
张茂的身份说到底只是裴府清客,虽说院里一应供奉比照裴憬,但小厨房却是没有的。因此裴憬每日午晌都会派人给他送些小食来。
今天裴妍来看他,还特地带了一早派人去外面买的点心。
张茂打开来看了,四个不同花色的果子乖巧地躺在竹屉上,竟比裴憬小院里做出来的还雅致几分。
他拈起一枚荷花样的粉色果子浅尝了一口,甘甜瞬间自舌尖弥漫开来,是江米做的,馅心里混了捣烂的赤豆,唔,味道不错!
饕餮一番后,张茂心满意足地躺在长榻上小寐。
外面的帘子被轻轻撩起,拾叔进来替他收拾屋子。整理到书案时,他“咦”了一声:“二郎,这里怎么有一个耳珰?”
张茂本是斜躺在榻上的,闻言直起身子。
拾叔将捡到的耳珰呈与他。
张茂拈起来端详了一番,是一枚黄豆大的南珠,白里透粉,光洁莹亮,一看就是稀罕物。他心里有数,这里没有女眷,与自己往来较多、又能带得起这稀罕物的也就是裴妍了。想起方才裴妍做不出题目时,抓耳挠腮的滑稽样子,他有些忍俊不禁。
拾叔小心翼翼道:“二郎?”
张茂敛容,吩咐拾叔把他那个放贴身玉佩的黑漆描金嵌猫儿眼的方胜盒拿来。他将里面的玉佩取出来,另找盒子装了,又把这枚耳珰放了进去,预备明日裴憬来时请他转交给裴妍。
没成想,到了晚间,他正独自吃哺食的时候,裴妍却风风火火地到他这里来找东西了。
张茂有些讶异,一来,天晚了,哪有女儿家往外院跑的;二来,不过是个耳珰而已,即便贵重,钜鹿郡公府的女郎什么好玩意儿没见过,会放在眼里?
“是个南珠耳珰,约莫这么大。”裴妍拿右手掐着白玉般娇嫩的小拇指尖,问张茂,“阿茂哥见到没?”
张茂自然没有为难她。
那耳珰早先被他收进方胜盒里,就搁在他的书案上。他把盒子递给裴妍道:“可是这个?”
裴妍打开盖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出里面的耳珰摇了摇,轻笑道:“唯唯,就是它!”
张茂也笑:“原想明日托阿兄捎给你的,没想你这般性急。”又问:“怎么,这耳珰很难得么?”
裴妍点头,道:“其他物事也就罢了,这副耳珰是阿毗哥托琅琊王特意从南海寻给我的,万不能丢了!”
他来钜鹿郡公府有一阵了,自是听闻府上与东海王来往频繁,连带着与同样依附东海王的琅琊王关系也不错。
张茂联想到早先裴妍还曾千方百计托挚虞师叔替琅琊王卜算前程的事,心下一堵:原来是两位诸侯捎来的。暗道,又是哥哥,他们算你哪门子哥哥,你哪里来的那么多哥哥!
裴妍这时却被手里的方胜盒子所吸引,小女郎嘛,总是喜欢漂亮精奇的物事。这个方胜盒不比她手里的南珠便宜,是西域特有的,乌木做底,黑金描漆,腰围嵌了一圈金色猫儿眼,是张茂来洛阳前,他母亲马氏赠给他的,一直被他拿来放自己贴身的玉佩。
有时候他想凉州老家了,也会把这个盒子拿出来摸一摸。在他心里,洛阳再繁华,也比不过凉州的一砖一瓦。那里有他的阿母,祖父,祖母,阿公,阿婆还有舅父。不像洛阳,只有他们爷三个,院子那么小那么冷清。阿耶早先还被赋闲了,阿兄也郁郁不得志,一家三个大男人只能窝囊地拘在家里,跟被圈禁似的。纵有再大的志向,在这方寸之间,也无法施展……
裴妍没注意到张茂的愣怔,她只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盒子,有些舍不得还回去,干脆把耳珰又放到里面,举着盒子对张茂摇了摇,狡黠地笑道:“那我就带走啦!”不知道她说的是耳珰呢还是那盒子。
张茂莞尔:“喜欢就都拿去吧!”
裴妍兴高采烈地捧着方胜盒回去了。
快到二门时,却偶遇行色匆匆的裴该。他大概是刚从二房出来,不意与裴妍撞个正着。
“元娘这么晚了还出去?”他皱眉问。
裴妍自然不会说是去找张茂的,胡诌道:“经义课下学时,把书落学堂了,明天师父要考较功课,今晚得温书,只好连夜赶去拿了。”
裴该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外面走。
裴妍追问他:“三哥,我们什么时候去公主嫂嫂府上?”
裴该显然有心事,敷衍道:“我正要去公主府,一会我问问她。”言罢就匆匆走了。
裴妍有些奇怪,三哥一向从容大方,什么事让他这般惶惶?
待她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却看到裴妡正静静地坐在内堂里等她。她头上寒霜未散,大概也是刚到。
裴妍觉得今天二房的人都怪怪的。一边任丫鬟解大髦,一边问她:“今天不是旬日,公主舍得放你出来?”
裴妡却朝丫鬟们摆摆手。待仆婢退尽,室内只余姊妹俩时,裴妡上前一把抱住裴妍,头埋在她的胸前,闷声道:“阿姊,我不想进宫了。宫里,太骇人了!”
裴妍一头雾水,待裴妡哽咽着说起白天的事,裴妍才晓得,原来今天宫里出了件不小的事——鲁国公贾谧把成都王的长史当众打死了!
原来贾谧倚仗皇后一向作威作福,不把太子及宗室王亲放在眼里。他还欺软怕硬,老一辈的如赵王、梁王,他不敢得罪。但是年轻一辈如成都王、琅琊王,他却可劲的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