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心思幽微,从不做无用功夫!
他在试她!原来自他在府里听说那道流言起,就对她起了疑心!
贾蓁惴惴地捂住心口,勉励不让自己失态。她仔细回想,自己方才照顾裴妍还算周详,任谁也挑不出错来,只除了……
她急忙侧头,却发现自己的乳媪许氏突然不见了。方才她还在自己身后的!
贾蓁心内更加惶惶,正欲抬手,唤别的婢子去寻人。
“不必找了,”张寔借饮酒之便,抬袖遮面,低声道,“那刁奴与另一个梳头婆子屡范口舌,已被杖毙,以儆效尤。”
贾蓁只觉五雷轰顶,身子止不住打起颤来!那梳头婆子也就罢了,可许氏是她的乳媪,她的心腹!他怎么能,问都不问过她一声,说打杀就打杀了!
张寔抬眸,锐利的眸子若利箭般直指靶心:“夫人有异议?”
贾蓁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吱声。
张寔又给她面前的漆盏里斟满酝酒,语调轻柔,却听得贾蓁心惊胆战:“到底是夫人的陪房,为夫擅动夫人的人,理当赔罪!”
贾蓁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心绪,抖抖索索地捧起漆盏,回饮了一杯,不料被酒水呛到,狠狠咳了几声,好不容易捂住心口平复下来,再拿眼看向张寔,眸中带着十足的畏与恨。
张寔却就此揭过,继续与堂下的兄弟姊妹谈笑风生,浑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贾蓁狠狠地一掐虎口,将喷薄的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脸上挂着的笑,牵强得比哭还难看——方才,她饮酒之时,分明听张寔森森地道了一句:“多年兄弟情,岂能毁于愚妇之手!”
愚妇?他说哪个?贾蓁借着饮酒,抬袖遮面。这么多年夙兴夜寐不辞劳苦地持家,到头来,就换了这么一句怨怼!就连自小看着她长大的乳媪,也受牵连,顷刻丧命!
不就是委婉地警告了一下张茂未来的新妇么?谁家新妇初来夫家不要受点磋磨?她身为长嫂,这点体面没有?
织金的袖口挡住眼底恨意,猩红的眼尾射出不忿的余光,缓缓从堂下诸人脸上扫过——张家,何其无情也!
张寔眼角瞥过妻子,知她又想岔了,不免摇头。他在京城主持家业多年,心里门儿清,有些人看似聪敏,实则糊涂,贾蓁是也;而有些人,看似憨顽,实则通透,裴元娘是也。
若张家还是以往的小门小户,贾蓁如此,无伤大雅。可随着家门兴起,安定张氏雄霸西北,贾蓁作为未来主母,不思同力协契,奋楫笃行,反而小性多心,无风起浪,难免让人寒心。
他不是没动过其他心思——这世道,富易妻贵易友,再寻常不过。然而,糟糠之妻不下堂,想到妻子这些年与自己同舟共济的情谊,以及为自己生儿育女的辛劳,难免又心软起来。
哎,她既悟不了,他只能慢慢教了。张寔准备晚上回去,好好与妻子再说上一说。
另一边,裴妍的位次恰好能看到贾蓁的全貌。她扯扯身边张茂的衣袖,低声问:“大嫂怎么了?”
张茂不以为意,宽袖下粗粝的大掌握上她的,满是薄茧的手指甚而在她的手心里挠了挠。
裴妍不满地瞪他。
张茂不再逗她,看了眼堂上面色惨白的贾蓁,露出一丝鄙夷,却为兄嫂讳,并未直言,而是漫不经心地道:“无事,只是大嫂身边有两个下人,乱嚼舌根,被行了家法罢了。”
裴妍看向贾氏身后,她记得她身边原有个螺青色半袖直裙的老妪,早前在她的房门口也是见过的,如今却不见了人影。
她心里一动,问他:“那两个下人里,不会有一个是梳头的婆子吧?”
张茂不答反问:“如此,可解气了?”
裴妍看向上首言笑晏晏的张寔,不禁感慨:“你大哥笼络人心很有一套。”
她手上一紧,就见身边的张茂突然肃了脸色——裴妍从未见他如此正色过。
就听他沉声道:“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阿妍,大哥眼里容不得沙子,我也是。”
这话,既是对裴妍的安抚,亦是变相的告诫。
裴妍却觉得,这兄弟俩有意思得很——都说当面训子,背后教妻。张大郎将将在酒宴上规制了自己的妻子。张茂就来规制她!
仇不隔夜,端的是兄友弟恭!
呵!
不过,裴妍沉默下来,平心而论,自古妯娌难为。她自小目睹母亲与二婶多年龃龉,轮到自己,她自然希望可以和张家大嫂好好相处——前提是,她不犯人。
可张茂还拽着她的手,殷殷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裴妍看了眼上首谈笑自若的张寔,和强颜欢笑的贾氏,想着经此一事,短期内这位大夫人应该不会再为难自己,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尤其张家大夫人,这么多年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又为张大郎生儿育女,地位不是自己轻易可以撼动的。既然以后免不了要打交道,张家兄弟间也互相打了招呼,自己哪有拽着小错不放的道理?
她自认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于是她也一改方才的娇嗔,面色跟着一肃,朝张茂略略颔首,应道:“唯唯。”
张茂心口一缓,安抚地拍了拍裴妍的手背。
“大嫂不坏,只是近年有些左性。”
裴妍点头,对此不置可否——识人才能论事,她与贾氏相识不过半日,还摸不准她的品性路数。
“我又没怪她。”裴妍浅笑道。
一直关注这头的张寔这才长舒口气。
坐对面的张瑗夫妇才是最难,天知道兄弟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见那贾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还有那裴元娘,一会肃了脸色一会连连点头。
唐熙可不敢掺和大小舅子的家务事,干脆豪饮几杯,一头趴到案上——醉了过去。
张瑗直翻白眼,唐熙可以醉,她却还得撑着应酬。哎!什么时候娘家的饭这么难吃了?
一顿荒腔走板的家宴结束后,张茂送裴妍去景政坊。每隔一段路口,就能遇上一队三部司马的官兵巡视。
裴妍所在的轺车上挂着凉州刺史府的铜牌,张轨威名远播,来往军吏见了,自无人敢来为难。
裴妍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不禁感慨——连夜里都不消停,赵王这是心虚到什么地步!
“他真是多虑了。”张茂本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突然道。
这个“他”,显然是赵王。
“在他登高一呼前,不会有人动他。”张茂睁开眼,望着虚空的夜色,缓缓道。
裴妍想起司马毗说的“他当初如何设计贾后的,别人照猫画虎,也同样设计他!”
原来,大家都在等——等司马伦迷了心智,等他跨过君臣大防,等他龙袍加身,甚而,等他杀了傻皇帝,那才是,真正动手的时机!
“旁的我不管,只我三哥和公主嫂嫂不能出事。你答应过我的!”
张茂侧头,黑漆漆的车厢里本看不见什么,可是裴妍的眼睛太亮了,尤其一本正经地与他说话的时候,那双扑闪的眸子好像启明星般,带着结束暗夜的渴望,让人难以忽视。
裴妍感觉到张茂的脸缓缓贴了过来,正要屏住呼吸,车厢却突然一顿。
“砰”!二人的额头撞在了一起。
张茂怒目撩帘。
就听外头的容秋连忙告罪道:“方才差点碰上左卫赵将军的车架,还好两边都收住了。”
“赵泉?”
裴妍好奇地问他:“这是谁?”
“赵王的人。”张茂简明扼要地答道。赵泉本不是人物,但他的表兄王舆却是赵王心腹。
他整整衣衫,预备外出与之打个招呼。
却听容秋在外边接着道:“那位将军好生客气,二话没说,就避道路边,让咱们先行哪!”
“哦?”
裴妍小声问:“你认识他?”
张茂摇头:“素昧平生。”
他心里疑窦丛生。已近子时,一个新晋将军,居然与自己在人迹罕至的坊间相逢,总觉得太过刻意。
他撩起帘子,见自家车队正从赵家牛车边经过。那牛车蒙得严严实实的,除了驭车的童子,也未见赵泉有下车与自己寒暄的意思。
张茂眉头紧锁。莫非,是自己想多了?赵泉明显避着自己,这样的偶遇,若真是苦心为之,又有何用处?
裴妍见他拧眉沉思,不禁有些心疼。修长的食指点在他的眉间,一点一点的,将那叠加的皱痕抹匀:“再思虑下去,就要成糟老头了!”
她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不以为意地道:“你不是常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么?那赵泉若真有旁的心思,自然会有下文的。何需忧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