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妍脸上涂着暗黄的脂膏,楚髽发,身上穿的武夫常穿的灯草黑劲装,却是蜀锦的好料子。她把容秋拽到身边,五指相扣地紧紧牵着,信步入内,后面还跟着听雨等一众部曲。
于是看在胭脂店的东家眼里,就是个云游在外的富商带着宠婢来挑胭脂了。
东家对下面的婢女使了眼色。婢女会意,殷勤地招待二人。
却见容秋豪横地将柜上的一排胭脂指了个遍,撒娇地问:“奴家都喜欢,却只有一张脸,委实不知挑哪个好!”
那婢女眼睛一亮,赶紧回身,引二人往楼上走,道:“上面有客室,二位可以慢慢试!”
于是裴妍与容秋上了楼。听雨和一众从人在下面候着。
二楼的雅间依然是老样子,暗黄的草帘隐约将客室隔开。
裴妍放眼望去,只最里间隐约有人。她打发了店家,自己往里走。
容秋却抢先一步,径直到最里间,一把撩开草帘,微微一愣,回头朝裴妍点了点头。
裴妍压制住内心澎湃的情绪,撩帘入内。
只见一个佳人端坐于席,脸上点着鲜红的面靥,嘴角噙着一丝苦笑,一身地血石榴裙若盛开的红莲,铺在蜀褥上——不是韩芷是哪个!
“真是你!”
裴妍甫一出声,韩芷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对一边的婢女做了个出去的手势,于是那婢女跟着容秋守在了帘外。
韩芷这才小声道:“昨夜,我听赵泉说张二郎回京了,便猜到你也跟着回来了。这才冒险来见你。”
裴妍上下打量她,见她除了脸上的面靥有些深外,似乎没什么异样,略略松了口气。“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贾家……哎!”
韩芷的眼眶瞬间泛红,却抬起脸,强忍着不让泪落下。然而胸口的起伏却暴露出她此刻的心绪。
裴妍也不好受,只好转移话题道:“所以,是赵泉救了你?”
韩芷点头,手抚上胸口,勉励平顺了心气,简明扼要地讲了经过。
原来,贾后执政之初,宠幸男宠还没有后来那么明目张胆。为掩人耳目,往往趁宫门落锁前将选中的面首罩在车里运进宫,夜里宠幸后就秘密处死,翌日再将尸体运出去。
如此,便可万无一失。
赵泉便差点成了贾后裙下的冤魂。他早年落魄为奴,却因长相出众,被贾后的心腹程据选中,差点成了那好死的鬼。
算他命不该绝,就在他要被处死时,恰遇上韩芷经过。
韩芷那时才刚过金钗之龄,见这个年轻的小郎英俊风雅,一时不忍,干脆让程据把他送与自己。程据不敢得罪贾后侄女,便将赵泉送到了韩芷车上。赵泉这才侥幸捡了一命。
韩芷把他带回家后,就给他安排了个马奴的差事,便没再管。几日后,家老来报,说那赵泉偷偷溜了。韩芷也没当回事,溜了就溜了,一个马奴而已,还能翻出浪来?
这么多年过去,她几乎已经忘了这事。直到赵王破宫那日,她和贴身婢子躲到了后宫一处枯井的井底,却还是被两个赵王的手下发现了。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时,却是赵泉救了她。
他趁乱杀了那两个发现她的兵士,又让她和婢子换上他们的衣服,再将那两具尸体抛于井底。趁着兵荒马乱及夜色掩护,这才将她俩救了出来。
“我左靥上的伤就是那时落下的。”
裴妍这才知道,那鲜艳欲滴的面靥后面,是一道可怖的刀疤。
“那赵泉还算有良心。”
韩芷点头,眼里难得露出一抹柔色。然而下一瞬,柔和的眼里却陡然射出尖利的光,如寒刃出鞘。
“他虽救了我,却杀了我阿耶、阿母还有哥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和他那个好表兄,就是他俩,屠的贾家满门!他那左卫将军的名号,便是拿我们贾家人的命换来的!”
第82章 万里相看忘逆旅,三声清泪落离觞 万里……
裴妍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救自己的人也是灭自己家族的刽子手,若换作是她,亦不知该如何自处吧?
“我就罢了,你的脸是怎么回事?若不是容秋做不得假,我差点认不出你来!”韩芷深深地看向她。
裴妍一摸脸皮,跟着苦笑道:“你既在赵泉身边,想必亦听说了我的事。这是张二郎的主意,在与司马毗了断前,有这个脂膏打掩护,免得外人借着流言兴风作浪。”
韩芷的桃花眼里瞬间波起云涌,似藏了万般情愫,夹杂着一丝艳羡,一丝自伤,一丝妒忌,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摸着地上的长毛蜀褥,意味深长地道:“你倒是个好命的!”
好命?裴妍点头,与如今孑然一身的韩芷相比,她确实际遇算好的。
“你想方设法见我,可要我做些什么?”裴妍终于问出了想了一夜的问题。
二人如今皆不自由,时间有限,韩芷也不扭捏,直截了当地道:“赵泉的表兄王舆你可知道?”
裴妍点头,昨夜才听张茂说起。
“他的妻子田氏貌美,而孙秀之子孙会贪色,二人早有勾当,常趁着王舆轮值时暗通款曲。此事赵泉亦知情,只是碍于孙家势大,怕王舆冲动,没有对他讲。”
裴妍蹙眉,“赵泉连王舆都没有告诉,如何会……?”让你知道。
韩芷露出一抹讥笑,身子微微往后,慵懒地靠在缇几上,手指不自觉地绕上腰间丝绦。“自是趁他酒醉时套出来的。”
“所以,你欲以此离间孙会与王舆?”
韩芷点头,眼巴巴地望着裴妍。
“我本是该死之人,身份见不得光。赵泉肯让我出来见你,已是格外开恩。旁的,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想让裴妍做这个局了。
裴妍低头想了会,与她道:“其实,想要赵王性命的何止你我?只需再等上一等……”
“我知道,各路诸侯也好,世家也罢,都有别的心思。只是,这么深的血仇,你让我什么都不做,午夜梦回,叫我如何心安?还有你阿叔,他待你委实不薄,你忍心就这么干看着?”
见裴妍沉思,韩芷膝行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大人们行大人们的事,我们行我们的。又不是什么难成的谋划。”
她又道:“若是危险的事,我才不会来找你。如今我们几个,能活一个便多一分胜算。”
“我……们?”裴妍瞪大眼睛,“还有谁?”
“自是河东公主了。若非她在公主府行动受限,我都不会来劳动你。”
这个裴妍是信的,相比起她来,河东公主与赵王和孙家的仇更深。
“以你今时今日在张茂心里的地位,这点小事想来不难吧?”
不知为何,她提起张茂时,似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裴妍微微点头,很快又摇头。
韩芷脸色一变,正要再劝,却听她道:“此事不难,无需劳动张二郎。”
她想试试,凭她自己。
韩芷舒了口气,却为裴妍如今所展现出的敏锐所慑,不禁抬眸,略带一丝探究地看向她。人还是那个人,然而她总觉得如今的她,与过去大不相同。
临走前,裴妍看了眼周遭,迟疑地问:“这一瓯春的东家……”
看出来了?哎,丧乱之下,连曾经憨顽的人也被逼得聪明起来!
“曾是祖母的陪房。”韩芷苦笑,“这也是贾家留下的唯一一根线了。你尽可来这传消息。”
裴妍愣住,眼眶不禁一热。广城君郭槐,她的姨婆,曾是贾家烈火烹油时唯一清醒的人。没想到时至今日,她们还能受到老人家的庇护。
一行人回到别庄,裴妍赶紧命人打来清水,将脸上厚乎乎的脂膏清洗干净。大热天的,涂上这玩意儿就跟在脸上裹了一层厚袄似的,闷得慌。
裴妍将将换了身轻便透气的女装,正半倚在榻上饮茶,张茂后脚就来了。
“看,这是什么?”
裴妍狐疑地接过他手里的锦帙,打开来,瞬间愣住,里面赫然是一卷赤红的婚书,正是司马毗逼着她签下的那份!
“你……”她抬眸,眼神复杂地望向张茂。
张茂坦言:“我去见了你姑姑。她听说司马毗逼着你签下婚书,当即命人去了他的别院,将这卷婚书搜出,送还与你。”
裴妍一时五味杂陈,眼眶瞬间红了起来,有感动,有愧疚。不管司马毗为人如何,姑姑待她,确是真心。
她想起阿母曾厉声问她:“还?你拿什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