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让他们再来两壶啊。”张茂浅笑。
酒是提前备好的。张茂刚吩咐下去,听雨便弓着腰将葡萄酒送了上来。
裴妍忽而想起张茂喝醉酒时的狂态,不禁有些紧张起来,探头看了眼空落落的外面,蹙眉问听雨:“半夏和容秋呢?”
她记得方才她们还在院外,和听雨一起吃果子赏月来着。
“两位阿姊喝得有些多,奴唤人扶她们下去歇息了!”
什么!裴妍只觉五雷轰顶。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不是说好让她们今晚千万别吃酒,明天随她们喝的么!
她有些狐疑地看向听雨。容秋便罢了,半夏可是海量,等闲不会醉的。
听雨却将身子弓得更低了。他仿若能猜出裴妍的心思,就听他“解释”道:“半夏阿姊不知怎的,放着醪糟不喝,偏爱皇甫神医酿的山参药酒,许是喝不惯上头,一杯就倒了。”
皇甫师叔什么时候给的药酒?怎会这么巧?
裴妍还在犹疑。听雨却接到张茂的示意,默默退下了。
待回过神来,偌大的花厅,霎时又只余她和张茂二人!
张茂面不改色,一振广袖,骨节分明又修长的大掌握着葡萄酒壶,伸到裴妍身前,“咕咕咕咕”,殷红的酒液缓缓流出,很快就将漆盏盛满。裴妍只觉自己的心口亦跟着胀胀的,似乎那酒,不是倒在漆具里,而是倒在了自己的心上。
不知为何,她忽而觉得,今日这花厅未免太大太凉了些。她不禁抚了抚胳膊。可又觉得,若说冷吧,自己脸上却有些热辣辣的。还有——张茂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牵扯着她的心。她甚至不敢直视对方,只好盯着眼前的酒盏不语。
一阵西风吹来,酒液微微摇晃,她看到自己在酒中的倒影,跟着震颤起来,一如此刻,她纷乱的心絮。
“阿妍在想什么?”
张茂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没……什么!”裴妍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带着些微颤意。
良久,没有动静。
她忍不住好奇地抬头,却见张茂正靠着缇几,两手抱胸,嘴角微弯,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等着自己。
“你……干嘛看我!”裴妍一惊,脸上更躁了,赶紧又埋下头去。
“我在看,阿妍的脸,和这葡萄酒,谁更红。”
张茂放下手臂,一手撑在桌边,另一只手抬起漆盏,又呷了口酒,不疾不徐地道。那两道锐利的剑眸,撑着星目,灼灼得好似染了火油的箭头,蓄势已满,随时待发。
“我没有脸红!”裴妍刚说完,就觉得自己的脸皮好似要烧起来了!她眼角余光瞥到酒液里的自己,不知是那葡萄酒的颜色,还是自己的。
于是声气先就矮了下来。哎呀,她真是,张茂又没有对她做什么,她自己怎么先就心神不宁起来。
为了缓解情绪,又也许确实是渴了,她慌乱地捧着漆盏灌了一大口。甜酒入腹,于是那份灼烧的热意,竟从脸上顺着喉管,入了胸腔,甚而,进了小腹,连腿根都跟着烧起来!
酒壮怂人胆。她鼓起勇气再次抬眸,却见张茂依然一动未动地凝视着自己,嘴角噙笑,带着胜券在握的狂妄。
花厅外,彩色风灯的光晕打在他刀刻斧裁的侧颜上,好似……带着面具的魔王!
裴妍突然有一瞬怕了。
“阿茂哥!”她小心翼翼地唤他,如雨后蝶翼,带着垂死的挣扎,试图挽回他的一丝神智。
“嗯?”张茂挑眉,虽回应了她,可那声调早已不复往日的持重,语带轻佻,宛若酒糟上漂起的绿蚁。
他又醉了!
裴妍下意识地觉察到危险。
她忽然起身,假作很冷地摸了摸胳膊,勉力维持镇定,浅笑道:“今日穿少了,身上凉得很。偏生那两个还醉了,我还是先回书房加件披风吧!”
为了方便她起居,张茂在他的书房内室里置了一个衣柜,特意储放她的常备衣物。
“哦!何必呢?”张茂不疾不徐地起身,粗粝的手指捏住他的银鱼纱外袍的一角,一把褪了下来,“阿妍觉得冷?正巧,我却有些热!”
裴妍心头一颤,眼见着他举着外袍缓步走近。她突然有种自投罗网地感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不冷了不冷了!”她语无伦次地道,“我方才说错了,我……我也热着呢!”
“哦?”张茂却没有停下步子,一路将裴妍逼到了墙边。
他将自己的外袍甩了出去。
“既然热,何如也脱一件?”
也脱?裴妍结巴地道:“我又没穿外袍!”
可张茂就拦在她面前,寸步不让,侵入的目光含着氤氲的醉意,如天罗地网,将她牢牢锁在中央,动弹不得。
突然,他的一只大掌伸向裴妍。
裴妍心口一震,人也跟着颤了一颤。只见他的手,自她的脸颊拂过,顺着脖颈,来到她的肩头,将塞在腰带一头的披帛一点点抽了出来。
裴妍的心随着披帛一寸寸被撩起,随着它落地,心头跟着一松,还好她有条披帛!
可是下一瞬,他的大掌又伸了过来,按在了她耳后的墙上。
于是她整个人似被笼上一层阴影。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灼灼星目,和喷薄而出的酒气。她现在所见所闻,满满都是他!
“阿妍,”张茂突然唤她,语调沙哑,浑厚如酒,“今秋的石榴好吃吗?”
裴妍脑袋昏昏,人也晕晕,刚想说好吃,下一瞬却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于是突然一个灵巧的转身,他低头,吻在了她如鸦的秀发上。
她居然——背对着自己!
张茂站直身子,凝视她的目光却更加晦暗。眸中之前还亮着的星星点点,如今尽被一团墨色的欲望取代。
裴妍犹不自知,自觉身后没了动静,还以为他平复了下来——她安全了!
于是她试探地,拿小手推了推横在自己耳边的那道铁臂。
“阿茂,你把我困在这作甚?放我去吃点东西吧?”
“好!”
头顶两侧的胳膊突然撤了回去,裴妍大喜,压迫感瞬间卸去,连呼吸也顺畅许多!
她喜气洋洋地回身,下一瞬却只觉后背一阵钝痛。
“啊!”
她整个人被他摁在了身后的墙上!
第89章 满衣冰彩拂不落,遍地水光凝欲流 满衣……
裴妍的两只纤细的手腕被张茂的大掌牢牢抵在两侧。他仅仅用一分气力,就将她握得死死的。任她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你怎么说话不算话!”裴妍恼羞成怒,自己都没觉得这番控诉早就变了腔调,带着不易察觉地娇嗔。
“兵不厌诈,阿妍,我教过你的!”
裴妍气得撇过头去。她又不是他的敌人,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阿妍,看着我。”张茂沉声唤她,语调低缓,藏着极致的诱惑。
裴妍闭起眼睛,不看不看就不看!
“呵呵。”他发出一声低笑。
裴妍感觉他的胸膛在震动,继而自己的左耳边上一阵须须缕缕的热风拂过,混合着葡萄酒的甜香,有点痒,他竟在她的耳边吹气!
她欲动手拂开他,可她的手腕被他紧紧地控在掌中,她动弹不得,只好抱怨道:“痒!”
这个字一经她的檀口脱出,便自带了一分娇娆,一分妩媚,连尾音都拴着一把撩人的钩子。
她听到他低沉又急切的嗓音:“再不理我,我可要亲你了!”
“你……”裴妍转头怒目圆瞪,未等指摘出口。他却头一低,对准那微张的樱桃小口径直吻了下来!
裴妍只觉眼前一黑,唇齿便贴上一片湿热的柔软。她吓得赶紧又闭上了眼睛。
什么嘛,她不理他,要被吻;她理他,还是被吻!
这个男人,简直坏透了!
可惜没人能听到她内心的控诉,四下一片静谧,只余二人唇齿交缠的呼吸与微喘。
张茂是沙场上的骁将,马背上的英雄,然而面对心爱的女子,却没有多少经验可言。
他和裴妍早年相识,至今已逾十载。起初,她未长成,他亦未起家,二人恪守主仆之分。后来,她与司马毗定亲,他又远赴疆场建功立业,亦未能有多少温存。如今,好不容易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她却总是躲躲藏藏,对他欲拒还迎——他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这让他如何忍得住!
张茂情难自抑,牙关几次咬上她的。
裴妍有些吃痛地张开了嘴,倒方便他趁虚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