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来势汹汹的诸侯联军,齐王这才慌了手脚,赶紧召来众臣商议。
齐王当政后,遣散了大部分临时召集的乡兵,算上从孟观那里新夺的宿卫军,共计才十万兵马。
以司徒王戎为首的老臣都觉得此战没有胜算,纷纷劝司马冏交出权柄,向河间王投诚。
齐王脸色一变,混沌的眼珠子里染上一抹阴翳。
他的心腹——从事中郎葛旟见状,连忙站出来,指着王戎斥道:“当年司马伦听任孙秀改弦更张,祸害朝纲,无一人敢站出来阻止。是我们大王首倡大义,冒着箭矢,亲自披挂陷阵,才推翻了司马伦的暴政,有了今日的太平局面。如今河间王矫诏谗言,起兵谋逆,按罪当诛!你身为首辅,居然畏战先逃,还要齐王免职请罪?其言可诛!”
言罢,就要喊当值的侍卫来拖王戎。上首的齐王居然闭眸默认,吓得众大臣无不大惊失色。
还好东海王站出来替诸人求情,言王戎只是老糊涂了,又代他连连向齐王请罪。
齐王这才见好就收地给葛旟使了眼色,收了兵。可怜王戎三朝元老,一把年纪,差点死在了甲士手里!
自此,朝廷上下皆冷眼瞧着齐王急吼吼地派心腹何勖调兵遣将,无人再敢出声。
齐王的手下除何勖外,倒是有几个擅统兵的将领,在兵力不占优的情势下,硬生生抗了三个多月。
长沙王、张茂与司马毗则在此期间,趁齐王无暇他顾之际,联合羊后,悄悄地、分批次地安排私兵潜入后宫,扮作显阳殿黄门,潜伏在偏殿之中。
然而就在他们预备借羊后召见,在显阳殿对齐王动手的时候,却被河间王的一出反间计打乱了计划!
第113章 细雨生寒未有霜,庭前木叶半青黄 细雨……
冬月里下了几场大雪,泼泼洒洒,半冰半化,令本就湿冷的洛阳城更加苦寒。
京畿之外,生民流散。老弱饥寒而死,舍命喂了秃鹫;青壮被各路诸侯抓了壮丁,拿肉身筑成一座座攻墙梯。
洛阳城内,朱门酒肉未冷,笙歌犹自彻夜。权贵们裹着狐裘,拥炉赏雪,笑谈天下风云,仿佛那城外的哀嚎不过是戏台上的锣鼓喧天。偶有逃难的流民吊着一口热气仆倒在城门前,未来得及喊一句请命之辞,长矛便刺透胸膛,拖走时,一路血痕混着红泥,冻成一道道暗红的冰凌——自河间王起兵后,京城四门守卫便严了起来,等闲不得出入。
裴妍有心济世,然而时局如此,她只能每日带着容秋和半夏,在南城施半日粟粥。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裴妍的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刺得人皮热辣辣的疼。她看着半夏将最后一勺热粥倒入面前老妪颤抖的碗中。那妇人的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却仍不忘向她们躬身道谢。
裴妍忍不住脱下自己的大氅,示意容秋给老人送去。那妇人却连呼不敢。
“元娘快穿上,莫冻着!”容秋将大氅又披回裴妍身上,低声道,“何况,这身貂裘即便赏了她,她也护不住呀!”
确实,裴妍抬眸,望了眼粥棚附近缩着脖子吃粥的黎庶,乌泱泱的一大群,衣不蔽体者何止一人?
“府里的旧衣呢?”
“旧衣存不住。”容秋老实道,“谁家没有穷亲戚?主人们赏下的旧衣上了奴婢的身,奴婢们存下的旧衣又周济了身边的老弱亲朋。”
竟是如此!裴妍叹气,“那就让听雨再采买些柴火和稻草来吧!”没有热气的冬日,生民不被饿死,也要冻死!
回程的牛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车轮不时陷入半融的雪泥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裴妍靠在车厢内,疲惫地闭上眼睛。自河间王起兵以来,洛阳城内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她虽为女子,却也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车将将行到家门口。裴妍刚下来,就见张茂大步从府门走出,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如鹰翼。他眉头紧锁,眸子冷峻如刀,腰间佩剑上的穗子随着步伐左右晃动。
“出了何事?”裴妍心头一紧,赶紧迎上去。
张茂机警地扫视四周,压低声音:“先上车,路上与你细说!”
他语气急促,裴妍很少看到他这么匆忙,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迅速转身钻回车内,发现拉车的老牛已被听雨换成两匹骏马,鼻息在冷气中喷出白雾。
张茂紧随其后上了车。车厢因他的重量微微倾斜。他身上带着一股风雪的冷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让裴妍瞬间安心许多。
甫一坐定,就听他言简意赅道:“方才收到河间王新发的檄文,声称长沙王是他在京城的内应。只待勤王之师兵临城下,长沙王便会设法接应。”
裴妍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这话谁信?若长沙王果真是河间王的人,这檄文一发,不是要他的命么?”
话音未落,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笑容僵在脸上。她不可置信地望向张茂:“难不成,河间王就是想要长沙王的命?”
裴妍拧眉:“可他们要对付的不是齐王么,长沙王碍着什么?”
张茂脸色微沉,长而浓的剑眉下,一双眸子如寒星闪烁。他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河间王意在借刀杀人。他虽有李含的矫诏,但内外质疑者居多,难免出师不利。长沙王素有贤名,又曾辅佐齐王,若连他都死在齐王手下,河间王便可更加名正言顺地讨伐齐王。齐王的拥鼐也会审时度势,不敢死忠。”
马车在雪地上疾驰,车轮碾过冰凌,发出细碎的轻响。裴妍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发白。她想起方才在南城看到的那些饥民,想起他们空洞的眼神和皲裂的嘴唇。一旦战火波及京城,最先死的必然是这些最无力反抗的人!
“长沙王可知此事?”
张茂摇头:“我也是刚收到消息。他那里只怕还不知晓。我们须在齐王知晓前赶紧知会他。”
“那你们之前的计划?”
“只能提前了!”
裴妍听罢,只觉心肝儿突突地跳,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她不禁捂住心口:“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张茂摇头,拿剑柄撩起一侧窗帷,剑眉微挑,眸中划过一抹利刃,看向车外光秃秃的街景,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算仓促,羊后那里已万事俱备。”
只欠一缕东风了!
出乎意料的,他们在长沙王府外还碰上了疾驰而来的司马毗。
不同于张茂一身利落的劲装,他身披狐裘,腰间佩玉,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公子的优雅,唯有那双狭长的凤眸中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锋芒。
几人不期而遇,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眸中读出了来意,亦为对方的速度震惊——若说张茂消息来得快,是靠他家养在各处的斥候老兵。那么东海王府靠的,便是这些年来贩卖私盐与水玉拓开的水路商道。
如今正是与天争命的时候,片刻不得耽误,两方也算殊途同归了。
几人皆是王府熟客,无须通传便可入内。
张茂朝司马毗微微颔首,右手不自觉地握上裴妍的,进了门。
司马毗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紧随其后。
长沙王尚且一无所知,正悠哉游哉地陪自己的小儿子在廊下堆雪人呢。忽而见到这两波互不待见的人凑到了一处,吓了一跳,脸色微变,大抵也知道出事了。
书房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寒意。
听张茂与司马毗互相补充着道完消息后,长沙王脸上还算镇定。但裴妍注意到他握住缇几一角的手在微微发抖,话也说得犹疑不定:“何必提前,皇后与齐王本就约在明日,何妨……”
张茂眸光一沉,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殿下,河间王檄文已发,待齐王接了消息,必会先下手为强。您以为,他还会等到明日?”
“啪!”院中,一根枯枝被积雪压断,雪沫簌簌落下。
他望了眼窗外,又回看众人,依然举棋不定:“可……仓促行事,万一……”
司马毗摇头,袖中手指微动,一枚玉扳指在掌心转了一圈,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不起事,殿下莫非还指望齐王能念及旧情?他素来多疑,连亲兄弟都杀得,何况你这个‘内应’?”
齐王的兄长——东莱王司马蕤,贬到上庸没几日,就被多疑的齐王下令处死。
长沙王身子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脸色愈发苍白。
裴妍见状,亦上前一步,轻声道:“殿下,河间王此举,就是要逼齐王对您下手。您若不动,便是坐以待毙!届时,便是两位王子……”
长沙王的目光落在裴妍脸上,又移向窗外那个未完成的雪人。良久,他长叹一声,眼中的犹疑渐渐化为决然:“好!既如此,事不宜迟,我……这就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