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巡视的守卫经过,向他行礼示意——是司马毗。
裴妍心头一跳,他何时来的?怎会深夜独自坐在这里?她屏住呼吸,借着风灯摇曳的光影,悄悄打量他。
他微微仰头,似在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侧脸在雪光的印衬下显得格外冷峻。狐裘的绒毛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却掩不住他周身沉郁的气息。
守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又归于沉寂,唯有风声呼啸而过。
忽而,司马毗似有所觉,目光倏地转向身后槅窗。裴妍一惊,慌忙退后两步。
“既然睡不着,何如过来吃杯酒?”他声音不大,许是被冷风吹久了,还带着点沙哑。
这话不高不低,既不会惊扰了熟睡的裴妃,又不会引来守卫侧目——显然是对裴妍说的。她咬了咬牙,正好也想向他打听外面的情形,便从善如流地,抄起屏风上的大氅,出了门。
外面真冷啊!裴妍刚出门就后悔了——冬月的雪夜,对着冷风吃酒,怕不是要闹风寒?
手上忽而一暖,她低头,原是一个裹了绒布的黄铜香炉,里面炭火燃得正旺,不住地往外冒着热气。
“那你呢?”
“本就是给你准备的。”他呷了口酒,嘴角噙着一丝浅笑,眸子里隐隐有光晕闪过,“你怕是忘了。小时候,阿母只会为你准备手炉。我若是也要,她就会说,男子汉大丈夫,一点冷都受不住,阿妍以后还怎么靠你!自那以后,我似乎真不怕冻了。尤其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冷也好,热也罢,想到那声‘大丈夫’,咬牙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这事她有点印象。裴妍面上一燥,有些局促地将手炉递回去。“对不住啊!小时候因为我,没少生气吧?”
司马毗不置可否地将手炉又挡了回去,眼神向下一瞥,示意她坐到他身边。
裴妍有些犹豫。
“你不过来,我如何告诉你外面的事?”
她略一踌躇,到底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酒坛子。
“来点?”司马毗将酒推给她。
裴妍下意识摇头:“我不吃酒。”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豪饮的样子他又不是没见过!
司马毗确实没理会她,径自将酒坛递到她怀里,丹凤眼微微吊梢,讽道:“张二郎当真御妻有方。可今夜,你但凡想知道点什么,得听我的!”
“你……”裴妍一瞬气闷,脸上红扑扑的,她怎么忘了,司马毗是个不折不扣地混账啊!
裴妍咬了咬唇,一把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她眼眶微红。不是她熟悉的果酒,而是辛辣的白酎。
她强忍着咳嗽,倔强地瞪向司马毗:“现在可以说了吧?”
司马毗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仍存心逗弄。“急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狐裘,指尖在酒坛边缘轻轻打转,“冬夜漫漫,离天明还早呢。”
寒风掠过廊下,卷起几片细碎的雪花。裴妍攥紧了手中的暖炉,指尖却仍有些发僵。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耐:“你到底说不说?”大冷天的,谁高兴陪他在外面吃西北风。
司马毗微微侧首,眸中染着一抹醉意,深邃难测。“阿妍,你当真以为,我是来给你送消息的?”
裴妍心头一凛,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分。“你要做什么?”
司马毗却一动不动,只是转头盯住她,深邃的眸子幽不见底,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只是想……多看看你。”
裴妍呼吸一滞,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司马毗!你无耻!”
“这都要骂?”他靠到身后的立柱上,笑意未达眼底,“你我自幼相识,如今连见个面说句话都不行了?”
“你已娶,我已嫁。有夫之妇与有妇之夫间,能夜会闲聊?”
“呵,这倒是!”他又吞了一口酒,“可若是一个鳏夫与一个寡妇聊天,是不是就没那么多妨碍?”
“你敢!”裴妍大惊,慌乱间就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拽住。
“坐着!”他抬眸,凤眸里满是威压,就听他沉声道,“别让我说第二次!否则,我不介意带你换个地方吃酒!”
又是这招!
“你除了强迫人,还能不能说点别的!”
“你要听什么?”他有些头晕,处理了一日的事情,夜里也不得好眠。他见她的一侧裙摆落在自己的脚边,下意识地拽过来一点,攥在手心里细细摩挲,似乎这样就是握着她的手了。
裴妍面上一红,想抽回裙角,又怕刺激到他,只好忍气翁声道:“长沙王……如何了?”她不敢问起张茂,怕他不肯说。
司马毗如何不知?他本也没打算瞒她。“长沙王先一步入宫,请天子坐镇上东门。他自己则领禁军与齐王的北军和府兵对峙。”
她盈盈看着他,欲言又止。显然要听的不是这个。
司马毗嗤笑一声,到底告诉她:“张二郎责守帝后,当是无虞。”
裴妍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司马毗摇头:“说不好,齐王命黄门令王湖偷出驺虞幡,说长沙王挟持天子,攻占宫门。如今,受他蒙蔽的人亦不少。”
“可天子在上东门!”
司马毗摇头:“经过赵王之事,世人皆知天子可欺。他在与不在,都不过是个幌子。”
“天子痴傻不可信,还有羊皇后呢!”
“所以,你不必忧心。只要长沙王能守住宫门,张二郎能护住帝后,多的是勤王之师。别忘了,河间王也在来京的路上。”
这么说,胜算还是大的?
裴妍心头舒缓许多,看向司马毗时,多了几分感激:“阿毗,多谢!”
司马毗却转过头去,对她的道谢不置可否。
时候不早,她欲起身回屋,却听他轻声道:“阿妍,看在我送了那么多消息的份上,心平气和地与我说说话吧!”
他看向她,眸子里印着雪光,里面含着一丝微弱的期冀,似乎已做好被她拒绝的准备。
“你有漫长的日子去陪你的夫君。而我们,也许,仅此一夜。”
裴妍愣了愣,心里莫名一酸。她认识的司马毗素来高傲跋扈,说一句目下无尘也不为过。而今,他却低下头颅,央着她,只为陪他说几句话而已。
他不该这样的!他的后院不缺女人,他文才经济皆过人,是诸侯里的翘楚,前途无量,实不该吊在自己这棵歪脖子树上。
“阿毗,”她坐了回去,却是劝他,“忘了我吧!一个蠢笨无聊、又不识你心意的女人,实不该折损你的傲气!”
“呵!”司马毗却低笑着摇了摇头。他看向她,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你怎知我没有试过?”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酒水随着他的动作,溅出一点到裴妍的脸上。
裴妍亦赶紧起身,一手虚虚地托住他,防他跌下去。
“今夜,本是凶险万分,可我在前院理事时,却安心无比。你可知为何?”司马毗转头,深深地看住她。
裴妍不管这些,摇头蹙眉:“别喝了!”
“因为你和阿母就在我身后。我从来没有一刻,如今夜这般,安定、满足!”
他不顾她的挣扎,一手拽过她,将她摁在怀里,在她的耳畔轻声道:“阿妍,我无数回试图忘了你,可是根本做不到!你说我无耻也好,犯贱也罢,我从少年时心悦的女郎就是你,做的第一场春梦也是你,甚而之后与每一个女人欢好,遐想的都是你……这大概就是番僧常说的,执妄?我不止一次的问自己,明明我们才是最先遇见的,明明你该跟的人是我,到底哪里出错了?我们怎么就成了陌路?是不是因为我对你太过亵渎,故而上天将你从我的身边生生拉走?”
这样幽微又上不得台面的心思确实无耻至极,裴妍心中本是愠怒的,火气蹭蹭地往上涨。可他偏理直气壮又坦坦荡荡地讲了出来,可怜兮兮地承认自己的执念与罪过。
裴妍一时竟不知该怒该怜。她僵在他的怀中,雪粒落在睫毛上,融成冰凉的水珠。
“你醉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手掌抵在他的胸前,却推不开那铁铸般的怀抱,“放开我!”
司马毗却牢牢抱住她,在她的颈边嗅了一口,低声道:“别动,就一会儿!”
含着酒意的热气拂过她的耳垂。裴妍知道男人的掌控力,越挣扎反而会令他揽得越紧,索性闭着眸子僵着手,任他施为。
恰此时,一声巨响自西北传来。俩人俱是一震,只见宫城方向腾起冲天火光,将半边夜空染成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