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拾遗_五醍浆【完结】(23)

  裴邈怒不可遏,狠狠瞪了对面那个小子一眼。贾家从哪里找来的痴子,谁不知道婚礼上的抢亲就是走个形式,图一热闹,谁还真动手啊!要不是看在张寔的面子上他早就派部曲把那臭小子暴揍一顿了——他们河东裴氏何时这么被人欺辱过!

  贾摹与张茂一般年纪,还是半大小子,被裴邈凛冽的眼刀吓得浑身一抖,不过旋即又不甘示弱的昂起头回瞪过去,嘴里还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内院的动静暂时还传不到外院去,围观的女眷多是年轻一辈的女郎,没经过什么风浪,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新娘的弟弟把新郎傧相的头给打破了,这可如何是好?

  原本坐在草庐里的新娘贾蓁一直密切留意着外间动静。待听得裴憬被打伤了头,暗道一声不好,定是她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弟弟干的,别人可没这胆量!

  她顾不上礼俗,直接冲了出来,在诸人的围观中,贾蓁径自行到伤者身边,急切又不失温柔地询问并查看了裴憬的伤势,待发现裴憬头上伤口不深,血也止住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张寔见却了扇的贾蓁蛾眉粉黛,俏若桃李,说话又柔声细气,火气先就消了一半。

  贾蓁转身代弟弟向张寔及裴憬赔礼道歉:“阿摹是家中独子,年龄尚幼,平日难免骄纵些,下手失了轻重,郎君勿怪。”

  新妇亲自出青庐赔罪,张家人只好见好就收,不然婚礼岂不是黄了?

  至于倒霉催的裴憬,还好血止住了,张寔拿干净的帕巾给他裹了头,预备把新娘接回府后再遣人与他疗伤。

  若是事情只到这里,也算皆大欢喜。众人只会当做一场小意外。

  然而那个贾摹却不干了。本来贾蓁人已经出来了,张寔就想直接领着她去前厅拜别岳父母。毕竟满堂长辈等着,他们在内院耽搁太久,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然而贾摹却不许。他跳将出来,一把拉回贾蓁,蛮横地把她往青庐里推,一边对张家众人叫嚣:“我们平阳贾氏嫁女,哪能这么轻易放人?你们安定张氏不过军户,无礼惯了,今次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士族规矩!”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引得稳健若张寔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还是身为苦主的裴憬期期艾艾地拽着他和稀泥:“罢了罢了,不气不气,大家都是亲戚,有话好好说啊。”

  贾蓁亦被贾摹的话吓了一跳。她平时也知道自家弟弟嚣张跋扈,在凉州常有苦主找上门来。但没想到他居然敢在自己的婚礼上撒野!

  于是不等张寔说话,贾蓁先就冷下脸来,狠狠甩开贾摹的手,指着他道:“方才你说谁是军户?”

  贾摹自小被三个姐姐宠大,何曾见过三姐这般疾言厉色,气势先就散了大半,结巴道:“自……自然是……张家……”

  贾蓁拿一双淬火带刀的凤眼逼视着幼弟。贾摹被制得喃喃闭了嘴。

  贾蓁自知,若不能在张寔面前为张家讨回公道,她往后在婆家的日子别想好过,就听她厉声对弟弟道:“贾摹你听好了,安定张氏鼻祖乃秦国宰相讳仪,始祖乃汉室诸侯讳耳。细数谱牒,当世无出其右,你竟敢污其为军户?你这竖子,真真是年幼无知!”

  一番话,既为安定张氏正了名,向张寔表明自己的立场,又把弟弟的胡搅蛮缠定义为年少无知。张家自然不会在婚礼上为难一个乡下来的少年。

  贾摹被姐姐训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转不过弯来。他是贾老爷与继室所生,且是家里的独子,无论他阿耶还是阿娘,还是上面的三个姐姐,都把他捧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家在凉州是豪富,又号称与如日中天的平阳贾氏沾着亲,是以姑臧城里无人敢惹他。今次,他护送他三姐贾蓁来洛阳成亲。到了中原后,才发现,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来他以为姑臧城就已经是当世第一大城了,待到得洛阳,才知道,什么是煌煌帝都,赫赫威仪!

  然而不等贾摹到处走走看看,他爹贾祁就把他软禁在了府中。原来贾祁深知他儿子是个混不吝,生怕他惹上京中权贵,给家里惹祸,于是就刚来那两天放他去平阳贾府送了节礼,此后说什么都不许他出门了。

  贾摹更不甘心了!他自认自己是平阳贾氏的亲戚——他过年才给人家送节礼来着。这次他姐婚礼,平阳贾家还特地派人给他们家送来了丰厚的贺礼。如此有来有往的,不是亲戚是什么?他们自己就是高门贵戚呀,怎么他爹却畏首畏尾的?还有他三姐的婆家安定张氏,本来张轨这个散骑常侍在凉州也算人物了。可是来到洛阳后贾摹才知道,这样的三品散职在京城一抓一大把,还不谈那些诸侯王公之类。他觉得他爹真是太糊涂了,大姐二姐长得丑,嫁给蓬门小户也就算了,三姐是他们家最漂亮的,怎么说也该配个高门吧!

  因此,今天的抢亲他是憋了一肚子气的,下手自然也重了些。不过他用的是木棒,打得重又能重到哪里去?他有点鄙夷地看了眼裴憬,这个白白嫩嫩的傧相只是头上擦伤了点油皮而已,至于一个个的紧张成这样嘛!她姐居然还从青庐里跑出来训他,真是丢死人了!

  贾摹觉得自己简直委屈死了!他姐是自己从青庐里跑出来的,不是新郎从新娘家里抢走的,他不过是想遵循婚俗,把她姐送回青庐,重新按流程走一遍。结果张家人也好,她姐也罢,各个看他跟仇人似的,至于嘛!

  后院的事终于传到了前院,就听二门一阵喧嚷,贾家当家人贾祁和继室胡氏一溜小跑赶了过来。

  张寔赶紧向老丈人行礼,待听张寔说明原委后,贾祁大惊,被打的可是河东裴氏的郎君啊!

  他赶紧向裴憬赔罪:“阿摹年幼无知,冲撞了郎君,某代他赔不是。回头就行家法,叫这竖子知道厉害!”

  裴憬回礼,他素来仁厚,自不会与贾摹计较。

  贾祁又厉声唤贾摹来赔不是。

  贾摹在严父面前不敢造次,只得按下心中不快,心不甘情不愿地向裴憬和张寔道了歉。

  一来二去,时间就不早了。婚礼的吉时是号称神算的挚虞亲自卜算的,贾祁信奉得很。他赶紧领着女儿女婿回了正堂,喝了二人的拜别茶,又分别和胡氏对贾蓁叮嘱一番,抹着眼泪,把女儿送出了门。

  贾蓁前脚随张寔出门,贾祁后脚就丢下满堂宾客,单把贾摹拎到书房。

  关上房门,他一脚把贾摹踢跪下,抄起案上的铜手炉就向地上的儿子砸去,厉声道:“愚不可及!那是你姐夫的傧相,你怎么敢!”

  贾摹先头被打蒙了,回神后只觉天大的委屈:“不就一个傧相么。我们平凉贾家,还怕他们不成!”

  “孽子!我们怎么能跟平阳贾氏比,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高门大户,我们呢!就一商贾!咱祖上只是他家出来的一个外室子,百十年来早分了宗。我这些年不过是舔着老脸硬挤上门跟人家攀关系罢了。人家肯收礼已经给足了我们面子,你还真敢把人家当亲戚?至于安定张氏,虽说现下落寞,但他们家主有三品散职在身,俩儿子又能文能武。我看他家起复有望,这才千求万求地给你三姐定下这门亲事。你倒好,几句话就把人家得罪的死死的!结亲不成反结仇,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贾摹被训得大气不敢出。不过他心里还是不服气的,舅家为大,迎亲的时候他这个做小舅子的傲娇点那是给她姐挣面子!

  贾祁一看就知道儿子还没服气,深吸口气接着道:“你若只是得罪安定张氏,也就罢了。左右大家是姻亲,只要你不作死人家也懒得跟你计较。可你知道你那一棒子打的谁么?”

  贾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张家的傧相呗!”

  要不是考虑到儿子一会还得出去敬酒待客,贾祁这会就想动家法。

  他几近失控,怒吼道:“我昨天给你的礼宾册子你没看啊!那是河东裴氏的郎君!河东裴,平阳贾氏都不敢得罪的人家,被你这个小畜生给得罪死了!”

  父亲的话仿若当头棒喝,贾摹这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他结巴道:“竟……竟然是河东裴氏!阿阿耶,这可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派人修理我……”

  贾祁只觉头疼,本以为老来得子,家业得继,谁知生出这么个没脑子的窝囊废!

  他已经无力发火,叹气道:“报复倒不至于,河东裴氏与张家交好,我们既与张家成了姻亲,他们自不会为难吾等。只是,商口从官,你让我们家在河东裴氏那里担了恶名,以后我们家的生意想要东出崤关,怕是难了!”

  贾摹这才傻了眼,没想到自己那一棍子,居然给家里遭了这么大灾!

  人的孽缘与良缘一样,总是不知所起,却又牵绊始终。

  张茂在知道这件事后,对这位嫂嫂的娘家兄弟厌恶至极,连带着对整个凉州贾氏的印象都很不好。

  若干年后张茂掌权凉州,第一个整治的,就是凭借裙带关系作威作福的贾摹!当然,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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