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芷哼笑:“什么阿猫阿狗,都是你们要用的。”
贾谧气急,在屋内来回踱了两步,正欲说什么,回头见妹妹还倚在男宠怀里。那男宠对上贾谧鹰隼般阴冷的眼神,浑身一颤,赶忙推开韩芷,提着裈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贾谧这才对妹妹道:“东宫的蒋美人即将临盆,术士看过,此胎必是男儿。”
韩芷秀眉微挑,穿衣的手顿了顿——太子要有长子,今上要有长孙了?那东宫岂非更难撼动?
“我们与娘娘是一体的,不进则退,退则必死。如今形势危急,娘娘正盼着我们助她一臂之力。你怎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个人私怨,节外生枝?那张茂确实不算人物,可他背后的张轨呢?张华呢?裴頠呢?”
韩芷虽混不吝,却也明白自己的身家荣辱皆系于皇后。
她心烦意乱,止住还要劝她的兄长,不耐烦道:“晓得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嘛!以后,我远着那位就是!”
贾谧见妹妹终于上道,松口气之余,又软声安慰:“你且忍忍,待娘娘事成,要多少张二郎都随你!”
韩芷翻了个白眼,却不再驳他。
夜半三更,万籁俱静,只两侧的桂树枝里蝉鸣阵阵,听在累了一天的仆役耳里,不啻为催眠的佳曲——守二门的仆从睡倒一片。
裴妍被张茂一张披风从头罩到脚地带回了府,路上偶遇几个护院。然而张二郎在府中亲卫中素来有威望,他把一身黑袍的裴妍隐于身后,又有夜色掩护,那些护卫竟视而不见地走了。
裴妍就这般有惊无险地回了自己的小院。
幸而小郭氏最近正忙着裴憬的婚事,三媒六聘,每样都让人头疼,对女儿的管教也就松了许多。
裴妍这么晚回来,除去院里几个贴身侍婢,外人竟不得知。
张茂将裴妍送到屋外,转身欲走,却发现自己宽大的袖角被一只素手紧紧攥着,回头就见裴妍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身后。
张茂叹气,以为她怕自己跟小郭氏告状,一时心软起来,回身道:“夜深露重,快些进到屋里去!今日之事,我不向夫人告发就是。”
裴妍不语,拽着他袖口的手也没有松掉。
张茂疑惑地看向她。
“不是这个,”裴妍支吾道,良久,她好似鼓足勇气,抬起含羞的小脸,眼里晶光闪耀,仿若天上细碎的星子:“阿茂哥,以后不要再去那等地方,好不?”
张茂一愣,好不容易止住的心绪又乱起来。
她本不该过问的!
他去章台风月地,与她何干?他们一个是附庸而来的清客,一个是主家的贵女,除去点头之交,还能剩点什么?若非同窗过一年,他们之间甚至连说话的交情都不该有!
将来他有妇,她有夫。他的妇人在内室里见着了她。她们聊天的时候,裴元娘若还记得他,大概会说一句:“哦,余幼时尝与张二郎伴大兄读书来着!”
是啊!将来,他们等闲见不着的!这才是他与她该当有的结局!
然而,扪心自问,他甘心如此吗?
张茂一言不发地看着裴妍。他甘心将这个不知何时进驻他内心的少女拱手相让吗?他甘心看着她嫁给别的男子,放她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为别人生儿育女吗?
不,他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如今的张家将将起势,还没有分量能打动钜鹿郡公招他为婿。
张茂铁拳紧握,眼里暗潮涌动。
天上的乌云突然散开一块,皎洁的月色自头顶泻下,落在他眼中,晶莹透亮,好似漫天繁星。
裴妍小心翼翼地问他:“阿茂哥?”
“好!”张茂听到自己如是说,“不过,你也不可再行女扮男装的荒唐事。否则,我会担心。”
裴妍脸上犹如上了海棠色的胭脂——张茂说,会担心她?
不是为了阿兄,不是为了叔父,纯粹是他,担心自己!
二人各自陷在自己的心绪里。
“元娘,”张茂突然道,“西洲的猫儿石,你可喜欢?”
“当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裴妍有些懵懂。
“比之东海的水玉呢?”
“什么?”裴妍抬头,莫名其妙地看向对面的男子。
云过月出,柔和地光晕打在年轻俊朗的郎君脸上,剑眉之下,是同样闪亮的眸子,犹如星辰大海,带着海啸前的宁静,诱她深入。
她有些心虚地避开他如有实质的目光,不知怎的,她下意识觉得,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不能轻易回答。
张茂眼神微暗,就听他自嘲一笑:“罢了,若你成婚时,我张家依然无权无势,你就当这世上从没有张二郎这个人!”
言罢,他突然转身走了出去。
皓月再次被阴云遮盖,落在他身上的光晕逐渐黯淡,直至隐没在道边的竹林深处。
裴妍一时愣在原地。张茂的话,她似乎听懂了一些。
夜风大作,将她本不平顺的鬓角吹得更散,一如此刻她纷乱的心绪……
第34章 祸患从来起萧墙,哪管鼙鼓入雍凉 祸……
十日后,剿匪的大军还朝。主将欧阳建率张轨等副将回京受赏。
城西听风坊,张常侍府上。
书房门窗紧闭,里面的人却不觉暑意,只因角落里放着一个井口大的铜盆,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叠如小山的冰块,幽幽往外散着寒意——这是天子赐下的冰敬。
书案旁吊烧着红陶茶炉,滋滋往外冒着热气。一只骨节宽大却布满粗茧的手稳稳握住茶炉木柄,将炉子自吊绳上卸下,缓缓地将碧绿带沫的茶汤倒入父兄的漆展中。
张茂熟练地煮水分茶,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清新的香气瞬间袭满屋子,张轨品茗,点头:“二郎煮茶精益不少。”
张寔亦赞:“好茶!”
张茂的脸却隐于袅袅茶烟之后,既不吃茶,也不说话,静静地听父兄交谈。
张寔先恭喜父亲:“阿父生擒郝散,致敌军群龙无首溃不成军,如此大功,天子与娘娘皆看在眼里,常与左右夸赞阿父。”
张轨呷了一口热茶,剑眉微蹙,未见喜意:“人是我抓的,杀他的却是欧阳大郎。我本欲留郝散诱敌,可惜欧阳急于立功,竟是不准。”
欧阳建与鲁国公贾谧的心腹石崇是姻亲,论在军中的资历,远不及张轨。但奈何人家家世好,张轨一把年纪了,只能给他做副。
张寔只好避重就轻地问:“阿父可是担心那逃逸的郝度元?”
郝散有个弟弟,名度元,亦是悍匪。
“郝二郎生性狡黠,心智武功远胜其兄,此次逃脱,必成大患。”张轨摇头道:“只是,我所忧者,却不是他。”
张茂想了想,接口道:“可是担心那刘元海?”
张轨欣慰地看了小儿子一眼。
此次郝氏兄弟反叛,总要有人被问责。皇后本想就势收拾了驻守邺城的成都王,然而太子却把责任推给了监管五部军事的刘渊,称他有管教不严之责。
天子痴傻,却知道内外亲疏之别,便顺坡下驴,罢了刘渊的官。
“其人野心颇大,朝廷虽夺其职,却未囚其身,恐为大患。可惜朝中多庸蠹,我几番上书谏言,上面都不了了之。”
即便张轨与张司空、裴侍中交好,然而这二人皆是文职,不懂军务,文武殊途,他所言,亦未能得到重视。
张寔放下茶盏,叹道:“还是咱家无权惹的祸!”
事已至此,父子三人皆无话。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出身决定一切。他家是边地来的土豪,想要在世家鳞立的朝堂立足,只有少说多干,甚至,拿命来换!
张寔对父亲道:“阿耶,郝度元也好,刘渊也罢,来日必要搅弄风云。于朝廷,自是大祸。于我家,未必是灾。”
张寔并不觉得这是太坏的事,他早就受够了蜗居京城的日子。这些年他韬光养晦,静看朝堂波谲云诡,在宫里少说多听,权当养气。可谁甘心一辈子如此?
张茂看了眼兄长,沉默地低下头。他明白阿兄的意思。秦雍多氐羌,偏赵王受小人蛊惑,行事偏激,引得各部怨声载道。如今五部匈奴、马兰羌、卢水胡皆有不臣之心,想来不久,西北边地必乱。
然而朝廷如今正为皇后与太子争权而拉帮结派,无人关注此事。
赵王昏聩,雍凉必镇守不住,而这,正给了出身凉州土著的张家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张茂看向主座上的父亲,就见张轨抚着密髯,讳莫如深地叹了一句:“可怜扶风武王留下的基业,竟被作践至此!”这是默认了长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