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会大喜,肥如土猪的身躯乐得一颤一颤的,连连朝父亲弯腰作揖:“如此,赵王必有重赏,恭喜阿耶!”
另一厢,贾后连夜召来贾谧,将孙秀的主意和盘托出。二人秘议一番,皆觉此计可行。只是此事终有损名称,且富商背后多有世家支持,只能秘密行事,不可让外人得知。
不过干这事总得有帮手,贾谧手下最有经验的自然是始作俑者石崇。这劫掠京畿商贾的重任便毫无悬念地托给了他。
石崇明面上一口应承,背地里却恨死了孙秀。当初他为求富贵,行此偏门,后来即便荣宠加身,跻身重臣,却依然被清流诟病,子女婚嫁都受了影响。
如今,好不容易被人们淡忘的旧事又被孙秀这厮扒楞了出来,甚至还倒逼着他不得不重操旧业,帮着贾后干这打家劫舍的勾当。这就好比一个从良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点贤惠名声的妓女被人硬逼着重新接客一样,能不膈应么?
后来,他听说孙秀虽连夜回长安复命,但他的独子孙会还在京里做官。于是,石崇在一次打劫商贾的时候,“不小心”把他那正巧“路过”的宝贝儿子也跟着一起劫了。
据说孙会伤的不轻,光卧床养病就足足躺了三个月!
孙秀知道后,气得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主意是他出的,他总不能指责石崇干得不对吧?问起来,石崇理由现成的,谁让你家儿子跟我要劫的商贾走一条道呢?你儿子运气不济,能怪我不成?
孙秀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暂时吃了这哑巴亏。可他素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发誓定要找机会报复回去!孙秀父子就此与石崇结下了梁子,此为后话。
不多久,京城里突然盗贼四起,不止京畿过往行路的商队,就连京中定居的富户也有很多家宅被盗。
朝中问责声一浪高过一浪,贾后假惺惺地责令有司加紧破案,又命北军加强治安。
诡异的是,无论是掌管京畿的府君还是负责巡逻的执金吾查了半天,却一点“头绪”都没有,最后只能推到北边刚起事的匈奴叛乱上,说是匈奴人派细作特地来洛阳打劫钱财用于军资,草草结案。
这是糊弄傻子呢?匈奴人是神仙?能越过边地重镇,长驱直入京畿重地,来去自如地打家劫舍搞军饷?
被劫的商贾们自是不信这样的调查结果,但看朝廷模棱两可的态度,也知此事水深,八成与椒房殿里坐着的那个女人有关。这位可不是善茬!只好捏着鼻子认栽。
一时间,逃离京畿的富商越来越多,再大的商队都不敢经过洛阳,曾经繁华的商道竟一时冷落下来。
贾谧却趁势让自家名下的商队做大。京里别人不要、低价抛售的商铺店面,几乎都被他低价甚至免费盘了下来。之后大肆哄抬物价,以致洛阳米贵,京里百姓怨声载道,路边饿殍层出不穷!
不止民怨,能在京畿混出头的大商贾多为世家大族放出去的世仆,专为主家敛财的。贾谧这吃相,更是把不少世家给得罪了,只是碍于贾后锋芒,暂时隐忍不发罢了。
如此,贾谧更加猖狂,自以为在洛阳可以一手遮天,就连裴頠、王戎等长辈兼老臣,都渐渐不放在眼里。
当执金吾没日没夜地在外缉捕盗贼、追缴赃款的时候,始作俑者兼北军头头的贾谧与石崇二人,正躺在密室的金山银山上,看绿珠踩在用整块玉石做成的玉床上翩翩起舞,好不快活。真乃贼喊捉贼是也!
外面的动乱暂时传不到高门大户的内宅。钜鹿郡公府里,小郭氏正读着裴妃的来信。她在信里再三向小郭氏及太夫人致歉——因天灾人祸不断,延至今年的秋请亦只能作罢了。
与来信一起送到的还有一枚雕工精细的朱雀玉珩。裴妃在信里解释,人虽未至,约不可废。这玉珩乃她随身之物,若太夫人首肯,聊作小定。
小郭氏征询地看向上首的婆母。
郭太夫人正捂着嘴虚咳。她这些年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外人看不出,她自己却知道——年老而大限将至,左不过这几年的光景!这个家其他人她都放心,唯有长房的孤女元娘,总得在她走之前定下人家,她才有脸去地下见长子。
她思忖片刻,对长媳道:“东海王世子是吾等看着长大的,仁义敦厚,与元娘实属良配。”
小郭氏喜出望外,当即解下随身的忍冬纹玉环,让定春传与候在外室等信的东海王府长史——钜鹿郡公府元娘与东海王世子的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郭太夫人道:“如此,兄妹俩都落定了。只是长幼有序。阿妍小定的事,不宜声张,总要待阿憬的婚事办完才好。”这是怕小郭氏累着。
小郭氏欣然应下。她这阵子确实忙得脚不沾地——下旬裴憬就要迎娶新妇了。柳氏及送亲的族人也已到了洛阳的别院里待嫁。虽说家中主事的有王氏,但她作为裴憬嫡母,很多事总要亲力亲为才能放心。
此时,一无所知的裴妍还在闺房里摆弄着司马毗寄来的水玉。她挑了几块玲珑剔透的,往自己的裙上比了比,欣喜地想,正好给几个哥哥还有张茂人手打一根络子。
下月中是她外祖的六十大寿,其他人好说,自有嫂子们预备下。唯独阿茂哥身上空落落的,正好可以戴上!
说干就干!她即刻吩咐容秋去拿打络子的丝绳,脑子里不可控地浮现出张茂戴上她亲手打的络子行走时的风姿,嘴角忍不住上扬,眉眼皆是喜意……
第35章 龙凤烛里鸳鸯成,青纱帐外风声响 龙凤……
裴妍的外祖郭展子女颇多。她娘是性子最和软的那个,又是庶出,生母还早逝,嫁人后不久就守寡,因此在郭府的出嫁女里并不受重视。
不过裴妍因是出身裴家的关系,郭家那些表姊妹们待她都还不错。
郭展寿辰这天,裴妍和裴妡一起携手进了内室。摘下幂离后的姊妹俩一个如美玉光华照人,一个若明珠皎洁温润,把花厅里的女郎们都看呆了。
身为郭家长房嫡女的郭媛算是表姊妹里主事的。
她亲热地上前携二人入席。女郎里既有沾亲的姊妹,也有京城的世交,都是未出阁的小女郎。
然而本来打扮雅致的女郎们,在裴妍和裴妡这两个名满京都的绝色面前,瞬间失了颜色。
裴妍小声对裴妡道:“这就是我不喜欢这些筵席的缘故。你看她们,对着我们的时候亲亲热热,背地里不晓得怎么恨咱们呢!”
裴妡小声安抚:“恨就恨呗,咱还能变丑不成!”
一旁的郭媛听到了,摇着便面凑过来发言:“不怪我们看你俩不顺眼。谁家女郎有你们三分体面,都可以在京城横着走!”
裴妡掩嘴而笑:“大表姊说螃蟹呢!”
郭媛俏皮赔罪:“岂敢岂敢。”说完这句,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圈宴席,一手拿便面遮脸,一手虚点了点右侧主席上的一个小女郎,对姊妹俩道:“这里其他人都好说,唯独那位……”
裴妡无声地与郭媛对视一眼,二人心领神会。
郭媛含笑点头,摇着便面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裴妍却没看懂。她顺着方才郭媛的指点望去,只见那里坐着一个与自己一般年纪的女郎,瘦瘦的鹅蛋脸,一身石榴红蜀锦深衣,头梳堕马髻,发尾插了枚南珠做穗的白玉簪子,随着她与身旁女郎们交谈,莹润的南珠在脑后微微晃动,一副楚女羸弱之态。
这女郎好生面善,裴妍却迷迷糊糊地记不清是哪家的了。
裴妡小声对裴妍道:“阿姊忘啦?这是尚书右仆射羊大人的孙女,名唤献容。她从姊日前与荀家九郎订了亲,算来她与你也算是转折亲了。”
裴妍点头,原来是嫡外祖母荀氏那头的姻亲。她的嫡外祖母出身颍川荀氏,对她们母女谈不上亲厚,只逢年过节人情往来时才见面而已。
对于荀氏那头的亲戚,她自是不熟悉。
“羊家的啊?”裴妍记得,裴氏这头与羊家素来无深交。
那女郎瞧见到她们后,有一瞬的凝眸,可是很快又转过脸去,继续与身边的女郎交谈,显然也无意与她们攀交情。
“我们与她家不是一路,阿姊离她远点。”裴妡提醒道。她的外家琅琊王氏与泰山羊氏历来不睦。时人云:“二王当国,羊公无德”,讲的就是她外公王戎、外叔公王衍与征南大将军羊祜不睦的事。
至于他们裴家,与羊家也有旧怨。三年前尚书右仆射羊瑾的长子便是被裴頠调去了凉州。裴妍那时已经去了乡下,不知底里。裴妡却因长在宫闱,有些事格外小心,因此适时提醒堂姐。
裴妍没有裴妡在宫里养大的审慎,也没有裴娴在族长夫人身边帮忙理事练就的精明。她虽是裴家的长房嫡女,可她在深居简出的母亲怀里,在远离纷争的闻喜乡下,多少养成了不知世事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