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自嘲地笑了笑,比起相见,他更怕的是,裴元娘已经不记得他了吧?
裴妍下车不久,容秋就取来了信。张茂在信里说他一切安好。另外,他加冠了,就在军营里,一切从简,他阿耶的诸部下做的正副宾,他的从父做的大冠,还给他取了字,成逊。
成逊,两个字从裴妍的贝齿中缓缓吐出,舌尖似染了蜜糖,一路甜进心里——功成弗居,逊而不迫。
多好!
裴妍既为张茂的加冠而开心,又为自己没能去观礼而失落。说来,她及笄,张茂没能来。张茂加冠,她亦没能去。
虽说是俩人相隔天涯的缘故,可她知道,即便他们还都在京城,怕也看不到彼此的成人礼——在外人看来,他俩就该是这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怎么一种关系。
裴妍有些闷闷不乐的。她安慰自己,张茂的兄长还有姐姐不是也没能参加他的冠礼么!时事如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些心事她无人可诉,便又转头折腾她的那些花花草草。自从她种出娇贵的莲瓣兰后,对园艺越发上心。不止花草,连带着一些简单的果蔬,能种的她也跟着种,能自己上手的,绝不假手旁人。
她种的花草果蔬有时成,有时败。她倒也不介意,得了好的花儿果子,就献宝似的送他送你。她母亲小郭夫人、嫂子柳氏那里不少花草都出自她的手。
裴妡也吃到过她送的葫芦菜瓜。
小郭夫人原本一直嫌女儿跳脱,没想到裴妍读书女工皆不成,唯独喜好园艺。园艺本也是女子常见的打发时间的方式。只要裴妍注意不把自己晒黑,她就随她去了。
这日早晌,裴妍趁着天还凉爽,把菜园子料理完后,闲暇无事,见后湖边的云深舫空着,就命人布置一番,自己躲在里面小憩。
她惬意地躺在黄花梨矮榻上,身上不仅没有流汗,还分外的清凉舒爽。原来容秋在石舫的四角各置了一个铜盆,里面满满地堆叠着晶莹的冰块。
舫船四面透风,即便午时,也能感到凉风习习。舫内还燃着艾香,是以没有蚊虫叮咬。
裴妍看着眼前倚红偎翠的湖景,禁不住惬意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气,人也昏昏沉沉起来。
司马毗信步来到舫外,恰一阵清风吹来,鼻尖嗅到一抹似有若无的忍冬香。他顺着香气看去,就见画舫中,横躺着一位昏昏欲睡的美人,正是风吹香鬓芙蓉面,绝艳芳泽玉质成!
容秋第一时间看见来人,赶紧迎上前,半是拦人半是诘问:“敢问谁家郎君?何以误入女眷处?”
裴妍被一语惊醒,迷迷糊糊地转头,就见一身月白宽袍素服的司马毗,背着手,昂然立于舫外。
见到裴妍回过头来,许是被她的容光所摄,司马毗竟有一瞬的愣神,脑中不自觉地回荡起曹子建的诗来——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长成后的裴妍,诚如阿母所言,如今的她当得起倾国倾城四字!
司马毗身后并未跟着仆从,无人替他报家门。显然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拦住。
他颇为克制地从裴妍处收回目光,恢复矜持的风度,面对容秋警惕的眼神,脸上划过一抹失落,幽幽道:“若风荷雨荷犹在,必不会拦我。”
一句话,令舫里的裴妍瞬间红了眼:“阿毗哥!”她在屏风后见过司马毗,自然认出了他。那些旧人旧事是裴妍和她母亲心里抹不去的痛,却又不能轻易为外人道。没想到经年不见,司马毗还记得她们。
容秋脸色一变,立刻对来人行礼,默默退到角落上去。她知道,眼面前的这位丰神俊朗的郎君,就是与裴元娘订婚的那位东海王世子了。
盛夏的午后格外宁静,只听得树上一声高过一声的蝉鸣,间或两声池水扑棱,是塘里的鲤鱼打挺,水面被掀开一点浪花,沿着荷叶的边沿微微荡漾开来。
司马毗长身玉立在水边,轻摇便面,眼前是满湖的夏景。池子里开满了红荷白莲,他微微呼吸间,就能嗅到一丝甜香,不知是荷花的,还是身后烹茶的裴妍的。他感到格外清爽。
其实他一早就到钜鹿郡公府了,只是与裴頠在内室谈了许久,出来又与裴家三兄弟寒暄半晌。裴頠这才放他进内院寻裴妍。
却有人告诉他,元娘去了后湖的石舫乘凉。他又随引路的婆子一路来到这里,算是费了一番波折。好在佳人在侧,他觉得这半日交际也算值了。
第42章 婉兮变兮忆总角,可恨儿时不重来 婉兮……
裴妍偷偷打量了司马毗的背影,惊觉他个子怎么蹿得这么高。依稀记得当年他们分别的时候,司马毗只不过比她略高一头而已。而如今,他的个子都已经赶上张茂了。
想起张茂,裴妍煮茶的手一抖,偷情的罪恶感瞬间涌上心头。
若是裴妡在,定要不屑地说:“偷情?你和司马毗是正经的未婚夫妻,算哪门子偷情?你和张茂在一块才叫偷哩!”
司马毗回头,见到蛾眉微簇兀自盯着火炉发呆的裴妍,笑道:“你小时候话很多,跟长舌的鹦鹉似的,怎么长大了反而成了闷嘴的葫芦?”语调轻松,透着熟稔。
裴妍正三心二意地想张茂呢,被他这么突兀地一插嘴,下意识反驳道:“小时候你还偷穿我裙子呢,怎么现在不见你着女装了?”
早年裴妍在东海王府小住的时候,裴妃拿了好料子不是先给儿子裁衣裳,而是可着裴妍挑。司马毗彼时也还是小小少年,妒忌心重,却又不好意思公然与小女郎和母亲争宠,只好默默咽下委屈。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偷摸到裴妍房里,把裴妃给裴妍新裁的衣裳自己试了,正得意洋洋地照镜子的时候,被裴妃和裴妍遇个正着,把裴妃和裴妍逗得哈哈大笑。
裴妍的话犹如打开了记忆的匣子,司马毗想起儿时的光景,摇头笑道:“小狗记得千年事。”
裴妍不服气道:“你才是狗!”
话一出口,裴妍便自知失言,他们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儿时那样口无遮拦,只好小声地描补一句:“你自己不也全记得?怎么就我是狗!”
面对裴妍的反唇相讥,司马毗不仅不以为忤,反而隐隐觉得欣喜。隔了这么多年,裴妍这又憨又倔的性子,真是一点没变。
见裴妍不再说话,场面似有僵冷之意。司马毗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先前,给你寄的水玉可还喜欢?”
水玉本是东海国最重要的贡品之一,里面成色最好的,却被司马毗暗地里挑出一部分送给了裴妍。
裴妍点头,顺口道:“还没谢过你。”那些水玉一看就是上品。当然,她也不会白拿他的,“我托赤龙叔公带回去的琉璃器皿你可收到?”琉璃本就稀少,一整套的器皿更是价格不菲,拿来回礼,也算等值。
司马毗点头:“阿母很喜欢。”
“还没有谢过姑姑,她之前给我和阿妡送的矮脚马,我和阿妡试过,骑起来正好。”她道。
比起疾风、追风这种凉州来的高头大马,川湘一带进贡来的矮脚马虽速度不疾,但出行更为便捷,至少上下不用踩人背。只是如今西南亦动荡,即便京城,也很难寻到这么好的马种了。裴妃送来的这两匹算是京城独一份。
“你喜欢就好,不枉阿母一番心思。”司马毗道。
二人一问一答,说完便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恰好裴妍的茶透了,容秋适时上前给二人分茶。
裴妍心里乱糟糟的。她既想尽地主之谊,好生招待这位儿时的玩伴。可又觉得与他太亲热,是对张茂的背叛。这里面的度该如何掌握,实在两难。
司马毗见她话不多,心里有些失落。他们小时候没那么拘束,经常一处玩闹,嬉笑打骂是常事。但那时年龄尚小,谁也不会计较总角小儿间的胡闹。如今二人大了,还订了亲,说话行事却格外拘谨起来。
这些年,他跟随父亲管理东海,宦海沉浮,交际应对无不得体。他的房里也收了几个小官之女为妾室,对于女子,不是全然没有经验的。
隐隐地,他觉得裴妍在刻意与自己生分。他猜想,必然是二人太久没见,让阿妍与他疏远了,偏这种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至少今日阿妍愿意见他了,不是吗?
司马毗饮完茶,见裴妍露出疲态,便自觉地起身与她告辞。
裴妍并未挽留他,只叮嘱容秋送客。
司马毗心里更加失落,只是面上不显,对着裴妍笑了笑,神色如常地走了。
裴妍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和张茂在一起,她的心会不可控地乱跳,总想黏着他,巴不得二人一直在一处,哪怕什么也不做,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都是好的。而和司马毗在一起,她只觉小心翼翼。既怕离得太远伤了他,又怕走得太近引他误会。近不得也远不得,真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