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平公主瞅着两个小姑子,知道她们是被吓着了,便拿稀松平常地语气开解道:“这有什么呢?女人生产都得经这一遭。头胎辛苦些,多半要熬个大半日,生第二个的时候,就轻松很多。”
此话一出,姊妹俩脸色更白了。
裴妍哆嗦着问公主:“公主生阿瑢和阿拂时也是这般?”
始平公主与裴该生有一子一女,取名裴瑢、裴拂。
公主含笑点头。
裴妍倒吸一口凉气,问了一个蠢问题:“生孩子这么疼,我可以不生吗?”
此言一出,满室静默。
其实这也是裴妡想说的,只是她知道,比起生孩子的痛,无子更可怕!
“也不是所有女人生孩子都这么艰难的,生得快的大有人在。快别说傻话了!”始平以为裴妍吓傻了,赶紧安抚她道,“何况,我们不生孩子,如何给夫家延续血脉?你总不想让妾室的儿子继承家业吧?”
提到这里,始平突然伤感起来,叹道:“我们女人哪,不仅要生孩子,还得是儿子,还得多生几个儿子,不然即便贵为中宫,也要被人欺负。”
这是联想到皇后了。
裴妡本能地握住裴妍的手,朝她摇摇头。裴妍反驳的话只好咽了下去。只是心里不免打鼓,张茂会要她一直生孩子吗?还得是儿子,还得是许多儿子?
裴妍暗忖,他要是也这样想,她就不嫁他了!
柳氏终于在苦熬一夜后,诞下一名健康的男婴。
小郭氏喜极而泣,她们长房,终于添丁进口了!
裴憬小心翼翼地抱过柔软的孩子,僵直着胳膊不敢动,滑稽的样子惹得裴崇和裴该直发笑。
裴頠也欣慰地捏了捏侄孙的小手,因担忧时局而多日愁眉不展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
待二房一行人走后,裴憬将孩子留给小郭氏和裴妍照看,自己径自去抚慰柳氏。
小郭氏因自己还病着,不敢离孩子太近,怕过了病气给孩子。
裴妍在乳娘的指导下,把小侄子抱了起来。孩子还很小,比她睡觉用的绣花枕头还小一些。她一只手托着孩子柔软的脖颈,另一只手环过孩子的小屁股,看着他熟睡的面庞,只觉得这孩子真是玉雪可爱。
“阿母,你说他像大兄多一些,还是大嫂多一些?”
小郭氏定定地看了会孩子,开口道:“像你阿耶多一些!”
裴妍愣住,她阿耶?
她是遗腹子,从小未见过父亲。不过大家都说二叔与她阿耶长得很像。是以这些年,每当别人提到阿耶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二叔的脸。
她低头仔细地端详了一阵侄子,疑惑地想,这孩子和二叔并不像啊?也不知道阿母怎么就突然想起阿耶了呢?
裴家长房诞下长孙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亲友。
虽如今钜鹿郡公府仍在丧中,但在而后的百露宴上,各路姻亲故旧仍来了不少,就连皇后都赐下不菲的贺礼,以示恩宠。
第44章 孟叔时关中大胜,张二郎京城受封 孟叔……
提起皇后,近日她可谓心情大好。
孟观初到关中便捷报频传。不同于出身东吴降将的周处,孟观是帝后心腹,宿卫兵更是军中精锐,以矫捷勇悍闻名。
梁王敢动周处,却决计不敢在孟观面前造次,尤其后勤上,粮草补给更是不敢短半分。
因而孟观出马后,“并统关中士卒,身当矢石,大战十数,皆破之。”
张家与孟观亦颇相得。
张轨与孟观多次书信相约,于凉州、关中双线作战,均有不小的斩获。
张茂与裴妍的书信里互通地都是各种好消息。张茂还以张家的名义给长房送来不少上好的和田玉石及数箱财帛,以贺裴憬弄璋之喜。
喜事接二连三地传来,正月年节后,孟观终于在中亭打败叛军,生擒并杀死匪首齐万年!
至此,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终于被平息,一时间,举国欢腾,就连丧中的裴頠也露出了欢颜。
然而,正当孟观大获全胜、欲返京之际,京城却传来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贾后有妊!
领兵在外的诸将也从不同渠道听说了这个消息,脸上皆精彩纷呈。毕竟,皇后已年过四十,且多年不再有妊,如何突然怀上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诸将虽领兵在外,对朝中诸事不甚明朗,但多少也能猜到,必是皇后与太子又生龃龉!
尤其孟观,他是贾后心腹,长年于宫中行走,对皇后与太子的恩怨知之甚详。
他收到消息后,并没有多少惊诧,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皇后呀皇后,终于还是要对太子动手了!
他虽因缘际会,成了皇后心腹,却不想与太子为敌,毕竟于情于理,太子才是正统。贾后,终归只是一介妇人。
以前他深陷宫中,无法置身事外,如今他领兵在外,正好能借机将自己从两宫的争斗里摘出来。
他召来心腹,耳语一番,心腹面色一沉,连连点头。
不日,孟观的书信便到了贾后案头,道他旧疾发作,实难启程,乞求主上允他就近修养!至于敌酋首级及所获资孥,则由左右副将先行遣送回京!
连天的阴雨终于放晴。
初春的暖阳好似屋里的熏笼,缓缓地释放着不算热烈的暖意。铜驼大街两侧的早樱掩映在飘荡的嫩叶中,花红柳绿,燕过莺啼,好一派繁盛景象。
这日,洛阳城万人空巷,百姓不约而同地早早聚在街边,争先恐后地一睹大军凯旋。
说是大军也不尽然。
孟观以伤员休整为名,扣下半部人马,加上名义上减员的人数,去时一万人的队伍,回时只三千有余。
贾后心疼得要死,这可都是守卫皇城的亲卫啊!可孟观将在外,又刚打了大胜仗,她有火也只好憋着,还遣了医正赶去长安给他瞧病。
赵王正中下怀,他适时地把自己府兵的调兵令牌敬献给了贾后,一番花言巧语,让贾后以为她满可以倚仗赵王的兵马拱卫皇城!
张茂便是在这时节率军回了洛阳城。
他的父亲张轨与孟观配合默契,两路兵马一路守凉州,断叛军后路,一路收关中,绞杀主力。最后两路合围,瓮中捉鳖,助孟观一举生擒酋首齐万年。
因此,这次请功的名单里,头功自是梁王司马肜和积弩将军孟观,张轨父子亦赫然在列。
只是张轨见孟观没有回京受赏,谨慎起见,他也以旧伤发作为由,驻凉州休整,只派了儿子张茂随梁王一同回京复命。
三千兵马放在战场上只当得一支前锋,但他们都是军中的精锐,且大部为骑兵,从铜驼大街跨马而过时,只听得马蹄隆隆,气势如云,围观的百姓俱被这支令出而行、肃杀威武的骑兵震慑。
再看到队伍后方捆着的降兵败将,和一车一车的资孥战利,洛阳城的百姓忍不住欢呼雀跃,纷纷向这支得胜归来的队伍抛来鲜花和嘉果。
甲胄在身的张茂略后于梁王而行。只是他本就长相清隽,又一身红袍亮甲,骑在高高的凉州大马上,在一众着戎装的糙汉中更显英俊不凡。
尤其打头的梁王长得五大三粗,更是衬得略后半步的张茂面如冠玉。因此,抛给张茂的鲜花瓜果尤其多,不少看热闹的女郎一边红着脸向他抛来鲜花,一边忍不住跟着他的马儿疾走,使得街边道路更加拥堵。
裴妍、裴妡和裴娴三姊妹就坐在铜驼大街旁的一家二层茶楼上。
临窗的竹帘被高高撩起,裴妍半倚在栏杆上伸长了脖子向远处的热闹看去。
隔着朦胧的幂离,她一眼就瞧见了队伍前头丰神俊朗、器宇轩昂的张茂。
行至茶楼时,张茂心有所感,只觉头顶斜上方有一束温柔坚定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自己。他情不自禁地抬头,便与楼上的裴妍看了个正着,目光相触,有如云缠雾绕,丝丝缕缕,牵扯不断。
哪怕隔着幂离,裴妍也能感受到张茂眼中迸射出的如有实质的缠绵情意。
张茂下意识地放慢了行军速度,行在前面的梁王本就对女郎们对张茂的吹捧不满,顾盼间见张茂突然慢了下来,不禁皱眉,端着脸提醒他:“张护军留神!”
张茂是领头的将领之一,他一慢,后面的骑兵队伍都会跟着乱了节奏。
大庭广众之下,纵有再多浓情,亦只能暗藏心底。不得已,他满含歉意地朝上方的佳人拱了拱手。
裴妍知道他要先入皇城,向帝后复命,稍后还有献俘仪式和宫中赐宴,自是不敢耽搁他,于是了然地朝他点了点头。
大军自茶楼下穿行而过,渐行渐远,撩起一路烟尘,裴妍却还在痴痴地望着队伍离去的方向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