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锡原本不放心,提议让赵俊带兵护送太子前去,却被太子一口拒绝了——他自信皇后没有那个胆子,敢当众对自己不利。
然而东宫的僚属们等了一宿,太子竟真的彻夜未归。
正当他们预备第二日责难贾后时,却听闻皇帝取消了朝会,且连夜请来了赵王司马伦、尚书令王衍,中书令陈准,司空张华,甚至还有在孝中的侍中裴頠,入宫议事。
东宫臣僚心头一震,第一反应皆是,皇帝取消朝会,还连夜召见这么多重臣,难道身体真不行了?太子这会肯定是被皇后囚禁了!他们这些东宫僚属要不要去宫道上堵一堵这些老大人?请他们为太子正名?太子是储君,只要朝中重臣皆支持太子,皇后一介妇人又能奈何?
就在东宫僚属犹豫着要不要去官道堵人的时候,东海王府内,司马毗急急将一封密信封好,交给属下送了出去。
烛火昏黄,外面天光微亮,母子俩等了一宿,才等来宫人送消息。
一旁的裴妃担心道:“来人可信吗?太子,就这么被废了?”
自皇后产子后,京中各方势力异动,司马毗已经累得几天没合眼了。
他疲倦地捏捏眉心:“那位是父王早年安插在未央宫里的老人,断不会出错。”
裴妃叹道:“太子无端造反,说来谁信呢?”
司马毗抚着眉心,摇头苦笑:“前有公子扶苏,后有卫太子据。历来父君要杀儿子,需要理由吗?”
裴妃皱眉:“天子虽不敏,对太子却素来爱重。如何今日竟这般决绝?这当中必有隐情,可惜纸短意赅,外人无法勘得。”
她展开那张由未央宫线人传出的密信,只见上面短短一行小字:“太子反,帝欲废杀之。”
“无非是些阴私手段,”司马毗冷笑:“当年楚王不就是这么没的?”
“楚王糊涂,赵王却精明得很。皇后与他联手,不怕与虎谋皮?”
太子被废,贾后嫡子幼小,皇帝又痴傻,朝廷必得有权势的宗室坐镇,赵王打的怕是辅臣的主意。
“那就看谁技高一筹了。”司马毗道。
裴妃陪着司马毗一宿,人也累了。看到儿子桌案上垒得老高的信笺,不免来气:“要不是你大母胡搅蛮缠,我们何至于躲来京城趟这浑水!”
高密王妃与裴妃一直婆媳不和。此次为了世子妇的事更是闹得不可开交。
司马毗与东海王一样,夹在祖母与母亲之间,左右说什么都是错的,只好避重就轻地劝道:“阿母快去休息吧,儿子大了,不用您陪的。”
裴妃见儿子也是一脸疲态,不免心疼道:“这几日累着了吧?等这事了了,你便和阿妍一块出去散散心。”
提起裴妍,司马毗只觉心口堵得更厉害,闷声道:“也许人家压根不稀罕我呢!”
“这是什么话?我正要问你呢,自打来京城,你就忙得昏天黑地。前两日好不容易得闲,不去陪人家阿妍,反倒约了外人去郊外行猎。裴家姊妹如珠似玉的美名京城谁人不知?若不是我抢先下定,如阿妍这样一等一的高门美人,还轮不着你这个帝室疏族呢!”
司马毗脸色沉了沉。抢先下定又怎样?还不是让张家那竖子钻了空子?
这等绿云罩顶的事他自是没脸与母亲提。何况,他自认自己文才武德不比张茂差,论家世更是比家臣出身的张茂清贵了不知多少。
他只好归咎于自己从前忙于政务,忽略了裴妍。阿妍单纯,这才被张茂这等厚颜之徒暂时迷惑住而已。待此间事了,他定多抽出时间来陪陪她,他就不信自己还比不过区区一个清客!
皇帝连夜召重臣入宫,这等阵仗势必瞒不了耳聪目明的世家权贵。不管是被点了将的人家,还是观望的皇亲国戚,无不燃了亭燎眼巴巴地等着宫里传出最新消息。
钜鹿郡公府里更是无人敢眠。裴頠连夜被召进宫,裴家诸人皆惶惶不安。
裴妍更是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了张茂。
张家得信后,张寔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对二弟道:“皇后果然动手了。也罢,早了结,早完事。总是悬着,我等下臣都不知该何去何从。”
张茂却摇头,皱眉道:“风起于青萍之末,贾后废太子,怕不是结束,而是大乱的开始。”
“如此,你更该早些回凉州去!”张寔劝道,“阿耶上旬就来信催你了。”
“既然京城不太平,也当是阿兄回去才是。我孑然一身,留京最合适不过。”
“孑然一身?”张寔挑眉,早看透了他:“我看你是放心不下裴家元娘吧?”
张茂没有理会他,只道:“贾后信重赵王,然,你我皆清楚赵王为人,他所图绝不止一个辅臣之位。太子被废只是幌子,他之后必有后手。”
张寔不答,两手背后,来回踱了几步,转头对弟弟道:“非我不想走。只如今阿耶新官上任,我身为长子,贸然离去,必会引上位者猜忌。说不得,我这个质子,还得再留京一段时日。如今,我巴不得那些权贵都盯着洛阳,阿耶才好空出手来在凉州大干一场。”
第51章 南风起兮吹白沙,千岁骷髅生齿牙 南风……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凉州鲜卑叛乱未平,盗匪纵横州里,阿耶虽有氾将军、宋司马相助,但父子连心,终归不及你回去助阵来得便利。”
张茂不语,他知道,大哥说的也是父亲的意思。如今,贾后废太子、立嫡子已成板上钉钉的事,后面无非是诸侯之中谁为辅臣罢了。
下意识地,他摸了摸腰间的香囊。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后面还有大事发生。自己这个时候,不能走。
翌日一早,天子便颁下了废太子的诏令。从宫里透出的消息是,皇帝微感风寒,太子前去侍疾,却趁天子小憩时与宫人饮酒作乐,甚至写下“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虽然也有人提出,这封手书字迹前后不一,且有涂改的痕迹,很是可疑。
可贾后言之凿凿,身边又有一干宫女黄门为证,韩芷更是衣衫不整地跪地饮泣,声声控诉太子在侍疾时竟拉着自己行非礼之事,自己不从,他就连皇后也编排起来,说什么等他为天子,必要如同屠三杨般屠尽贾氏。
更要命的是,众臣到时,太子居然还没醒酒,正抱着酒坛子呼呼大睡。
如此,虽明眼人都看得出里面疑点重重,又有谁敢站出来说太子无辜?
太子就这般被稀里糊涂地定了罪,待他醒来时,他和三个幼子已坐在迁往金墉城的囚车中。
废太子的圣旨已下,太子生母谢夫人、宠妾蒋良娣均被赐死。
太子妃王惠风则连夜递上和离书,被她父亲王衍接回了娘家。
太子清醒后,急欲上诉皇帝自证清白。然而不管他怎么拍打囚车,两边的兵士都如同没有听见似的,任他在车内如疯子般嘶吼咆哮。
太子无端被废的消息似油入沸水,迅速扩散开来,从京畿到地方皆暗潮涌动。民间更是谣言四起,有歌谣唱曰:南风起兮吹白沙,遥望鲁国郁嵯峨,千岁骷髅生齿牙。
贾后闺名贾南风,南风自是指皇后;司马遹小字沙门,沙暗则指太子;鲁国是指鲁国公贾谧。千岁骷髅暗指贾南风草菅人命,杀人无数,已成妖怪。
贾后听闻这首歌谣后,恨得咬牙切齿,下旨严查歌谣的来源,杀了好大一批传谣的乞丐混混,一时间京城道路以目,人人自危。
贾后却犹不放心,总害怕傻皇帝会心软放过太子。
这时,赵王向贾后进言:“太子若还在京城,难保圣上哪天心软,把太子召来听他自辩,赦免了他也未可知。不如将太子发往京外,让父子隔绝开来,娘娘再寻机惩戒不迟。”
贾后听罢认为大善,不顾张华等重臣反对,撺掇皇帝下旨,将太子及其三个儿子都迁往许昌旧宫。
……
“这个节骨眼上,你还要去送他?”
“先皇在时,我到底做过他几日伴读。如今他无故被废,我帮不上忙,本就心中有愧。临行前我去送一送,也当全了君臣之义。”
裴妍刚跨境裴妡的小院,就听到里面起了争执,原来裴妡的未婚夫王承也在。
裴妡觉得王承话里有话,问他:“你是不是怨我阿耶,没替那位说话?”
王承不敢编排未来的丈人,摸了摸鼻子,转头不语。
裴妡冷笑:“你倒是大义凛然,有本事,今日便随我进宫,到娘娘面前为你的太子辩一辩!”
王承脸上浮上一抹惊恐,贾后是什么人,他岂敢在这个母大虫面前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