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阿婆阿爷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小孙女在一群人高马大的手下面前装范离开。
旧唐楼都是穷苦人家住的地,哪见过今天这排场。
宽阔的楼门外,停着一排排黑色豪车,最中间那辆尤为醒目,保镖替钟娅歆打开后排车座的车门,伸手护在车顶,恭恭敬敬请她进去。
钟娅歆坐进车室,车窗玻璃晦暗,隔绝外面探究的视线,她扭头看向窗外,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都是旧唐楼的人。
画面在眼前后退,视线从人群划过斑驳破旧的墙体。
原本拥挤的盘溪街道已经清场,不再狭窄,专供车队行驶离开。
*
第九公馆。
位于东珠市福安山,傍山靠海,视线宽敞,地理位置极佳。
一道道鎏金铁门依次打开,车子畅通无阻驶入,最后停在音乐喷泉前,保镖为钟娅歆打开车门,贡埃带她去见谢怀铖。
“铖哥,大嫂来了。”
偌大的露天阳台置有两张躺椅,中间是圆桌,上面摆着红酒香烟。
彼时,一个衣着休闲的年轻男人背对他们、躺在椅子上望向远方辽阔的海平面。
闻声,他摆手,让人退下。
贡埃带着满屋的保镖离开,留下钟娅歆。
“坐。”
钟娅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沈肄南在国外的生意已经谈妥,今天下午会回来,我让你做的事,都记住了吗?”
钟娅歆和谢怀铖没有结婚,更没有领证,这一切都是做戏。
一个图钱,一个迫切想铲除沈肄南。
他们,各取所需。
钟娅歆高冷地点头,语气淡淡:“知道。”
心里却是揣揣不安,毕竟她身边这人是谢家的话事人。
谢怀铖扭头看她一眼,个子高挑但身材过分清瘦的女人,说实话撇开这张美艳绝伦且攻击性极强的漂亮脸蛋,其他地方完全令人提不起兴趣。
但这并不重要,营养不良的身材可以靠后期调养。
重要的是,她的脸上和眼里写满了野心。
人嘛,有欲望才好控制。
谢怀铖就是看中钟娅歆贪财爱钱,且不是省油的灯。
他也不指望她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只需要让他钻到空子,趁机给沈肄南下套就行。
“你知道就行,不过你太高冷了,对别人可以,对沈肄南时主动点。”
“嗯。”
她目不斜视,清冷寡言,好似除了钱,任何人都不能引起她的注意。
谢怀铖收回目光,摆手,“出去吧,贡埃已经安排人给你梳妆打扮。”
“嗯。”
钟娅歆起身离开。
错身看不见彼此时,她无声地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擦去鬓边浸出的冷汗。
跟谢怀铖交流已经够害怕了,也不知道到时候和那位大名鼎鼎的南爷说话,她会不会吓得腿软。
贡埃已经让人安排好了。
钟娅歆被女佣带去房间梳妆打扮,精致昂贵的衣裳一件件送进去,女佣们穿梭在五步一个保镖的公馆里,费尽心思把宝珍变成像样的大嫂。
…
万里晴空,一架印有logo的私人飞机行驶在特辟的航线,目标东珠市。
机舱内,每隔一段距离配有强悍的保镖,他们的腰间别着对讲机,黑色的耳机线从脑后架在一只耳朵上。
野仔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这才推门走进书房。
“南爷。”
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坐在红木椅上,挽着衬衣袖子,正提笔誊抄,背后是透明的玻璃窗,稀薄的云朵遮不住灿烂的光,洋洋洒洒照进室内,衬得男人的模样清隽斯文。
他头也不抬,手中动作慢悠悠,淡声道:“说。”
“那边传来消息,谢怀铖的女人正式搬进公馆了。”
“嗯。”
轻飘飘应了声,淡淡的,好似并不关心什么女人不女人的。
“南爷,按照规矩,谢怀铖今天下午会去宗祠那边,您要过去吗?”
沈肄南抄完经书,搁下笔,抬头看向野仔,露出整张英挺的面容。
他靠着椅背,戴有薄茧的指腹,慢悠悠地摩挲左手拇指上、象征谢家掌权者的黑玉扳指。
“当然要去。”
“就当见一见我那素未谋面的大嫂。”
第2章 沈生,好巧
宗祠祭祖,不宜着艳,需得体。
下午叁点,一排车队停在门口。
炎热的天,蝉鸣起伏,太阳晃眼,贡埃和奈桑手持黑伞绕至后座,为下车的谢怀铖和钟娅歆掌伞。
谢怀铖换上得体的衬衣西裤,曲起右手,人前深情:“娅歆。”
钟娅歆羞涩一笑,挽上他的臂弯。
新婚夫妻走进偌大的宗祠。
空调的冷气散去外头的燥热,金碧辉煌的宗祠此时到了不少人,钟娅歆大多不认识,只有一两个脸熟,且还是报纸或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大人物。
“娅歆,这是文叔,周叔,秦叔,李叔。”谢怀铖挨个给钟娅歆介绍,“他们都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是我的亲人,谢家的事务和生意,还有很多需要仰仗这些长辈。”
钟娅歆同他们问好。
一圈下来,人太多,宝珍没有过目不忘的聪明脑袋,费劲记人记脸,最后还是搞混。
谢怀铖用锦帕轻轻给她擦脸,在人前做足夫妻恩爱的事,低声问:“都记住了?”
记住不到十分之一的钟娅歆很心虚,但表面四平八稳,把机灵的派头做足,含笑点点头,“都记住了。”
谢怀铖很欣慰,“很好。”
宝珍受之不愧,“谢谢。”
“马上就要开始祭祖了,南爷怎么还没过来?”
“赶紧打电话给沈肄南,平日不重规矩也就算了,今天怎可肆意妄为?!”
“我见沈生今日不一定会来。”
谢家局势复杂,内里论资排辈,有比沈肄南高的、也有低的。
不过辈分是辈分,关键得看谁才是那个手握权柄的人。
直呼沈肄南名讳的人,也就仗着年纪作为倚老卖老的谈资了。
所有人都到齐,就差沈肄南。
眼见时候快到,谢怀铖嘴角笑意不改,扬声道:“祭祖是大事,不可耽误,既然沈生未至,那就先开始吧。”
没有半点生气,哪怕他是所谓的话事人。
钟娅歆也不知道沈肄南的权力到底有多大,以至于唯独他可以缺席祭祖。
宗祠里,一面墙全是密密匝匝的黑色灵牌,按照地位尊卑排序,尽头是谢家的创始人,也就是谢怀铖的父亲——谢九晖。
排位前方,是一张特制的紫檀木大长桌,色泽浑厚,花纹古朴,桌面摆了一只绑着大红花的烤乳猪,四周是瓜果。
正前方,是一樽价值连城的供香炉,插着三支大香。
谢怀铖和钟娅歆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人,所有人手中拿着三支线香,高举至头顶,对着数不清的灵牌三鞠躬。
然后依次把香奉上。
祭拜完先辈,所有仪式结束,沈肄南依旧没有出现。
李叔皱眉,语气不善:“还没到东珠吗?我看他今天是根本不想过来!”
话落,门口传来动静,只见沉重的鎏金大门被人推开,发出笨重的吱唔声,钟娅歆抬头望去,视线穿过分开的过道,看到一群黑衣保镖鱼贯而入,他们气势骇人,瞧着比谢怀铖手底下的那些人还要可怕。
保镖位列两排开道,迎着走进来的男人。
沈肄南一身修裁得体的铅灰西装,握着一柄盘龙黑金手杖,慢条斯理走向那对新婚夫妻,在路过李叔时,男人看了眼,微微一笑。
在他身后,跟着眼神凶煞,瞧着很不好惹的野仔。
李叔脸色微变,鼓着脸错开视线。
钟娅歆的目光被沈肄南的手杖吸引。
瘸子?
她悄悄看了眼男人的脚。
看着……好像是有点行动不便。
“娅歆,我在同你说话。”谢怀铖揽在钟娅歆腰上的手,不动声色收了收力道,“看什么呢?”
她回过神,仰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谢怀铖面上带笑,又说了一遍:“娅歆,这是南爷。”
他顿了顿,惯会忍气吞声,明明是话事人,却在沈肄南面前谦敬,“还不快叫人?”
钟娅歆定住心神,扭头看向站在面前高大挺拔、气质斯文温润的男人。
她抿唇,颔首,“南爷。”
沈肄南生了双异瞳,左眼正常,右眼呈现极淡的冰蓝色。
听说他是个混血。
男人垂眸,眼神危险而玩味,小姑娘过分清瘦,乌发盘在脑后,簪了根淡金色的发饰,着一身纯黑的绸缎旗袍。
故作镇定的模样看着比以前更笨了。
沈肄南唤她:“大嫂。”
钟娅歆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