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能走上他期待的职业道路,我从他的骄傲变成他的耻辱。
“他总唠叨我的人生彻底毁了,我这个人没救了,恨不得把我踢出家族,断绝父子关系。
“我不懂为什么他那么失望,好像不选择这个职业我就无路可走,这世上又不是只有这一项职业。”
二十几岁的他终于迟钝迎来叛逆期,扭头跑去搞爸爸最看不上眼的、有上顿没下顿的艺术。
听着罗杉茂滔滔不绝,像是终于找到抱怨发泄的机会,燕逸岫不受控制皱起眉头。
现在仔细认真听,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罗杉茂说话的节奏和音调变化习惯,她好像在哪听过。
趁着感觉还盘旋着没消散,燕逸岫连忙调出之前的卷宗大致浏览,试图靠某些关键字彻底唤醒回忆。
会是谁?
燕逸岫一目十行晃着视线,又很快抬眼返回定在某处。
接着她发消息给姜韫,告诉她罗杉茂有可能就是自己首次执行任务时碰上的和欧徽见面的神秘人。
另一面屏幕里,秦观秋正带人搜罗杉茂位于天烁区的家兼工作室,找可能的线索。
燕逸岫躺着养伤去不了现场,秦观秋便启动实时虚拟空间让她参与。
“这样也挺好,你们不用过来,颜料味太重了,闻得人鼻子疼。”
秦观秋戴上口罩抱怨着,小心翼翼避开满地的画和绘画工具,踩着为数不多的空隙艰难移动。
说是家兼工作室,更像是工作室挤出一角凑合睡觉。
放眼望去全是画,大大小小的画框挂满墙躺满地,整间屋子像一大块阴沉的像素画和浑浊马赛克。
搜查人员有条不紊扫描物件寻找线索,燕逸岫和卫嵩则认真看起画。
罗杉茂的画偏向诡异风格的意识流,所以她们这些外行看不懂在画什么应该也算情理之中。
右边墙上最小的画是一片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燕逸岫目光一顿,又移动影像角度放大看清。
回神后见卫嵩露出疑问,她就指指这幅画:“你会觉得它像什么吗?”
“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你想到了哪里不对劲吗?”
“几个证人都听过礼拜哼一段曲子,”燕逸岫迟疑沉吟,“很奇怪,看到这幅画我耳边就突然开始自动播放那段音乐,我觉得罗杉茂画的就是礼拜唱的歌。”
“画的是音乐?好新奇的说法,怎么看出来的?”
“很难讲,就是一种直觉。”燕逸岫手臂撑床坐直些,皱眉盯紧画上的雾蒙蒙和大团块。
就像她觉得数字四是银灰色的,“零”这个字很舒展,疏朗漂亮,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莫名其妙的主观想法。
燕逸岫圈出这幅画做标记,继续看其它作品。
没多久两人视线同时停在了角落的一张画上。
大片浑浊的幽绿,八个穿白衣白裤的小孩横七竖八躺着笑,每人头戴红花编织的花环。
看上去是幅不算太过诡异的普通写实画。
“像是凶杀案,”卫嵩直言,“但又感觉不是真的杀了八个人,罗杉茂应该没这么蠢,把自己或礼拜的犯罪现场如实画下来吧。”
燕逸岫点头,她也有这种感觉:“你怎么判断的?”
“绿色,大片的凌乱的绿色,红色盯久了后突然看向别处,眼前就是绿色,这幅画像是盯久了血迹后画下了自己脑海中的颜色。”
卫嵩说出自己的念头,语调压低了些:“可能因为我才看过类似场景,所以会有这种古怪联想。”
燕逸岫专注端详画,赞同点头。
虽是八个人,但刻意勾勒出两两相同的容貌,看起来应该是四对双胞胎。
到底表达什么意思?
八个,四对,白色,红色,红花环。
八个,四对,白色,血,红花环。
八,四,白,血。
第127章
等等。
燕逸岫猛地看向对面的墙,沉默着把跳出来的猜测翻来覆去质询几遍,验证可能性。
八根手指,左右手相同的四根手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头上的红花环是横截面。
八根断指。
万德一。
罗杉茂画的,是不是万德一被杀那天的情景?是他动手?还是他在礼拜身边目睹一切?
不过她们的推测也不作数,还得交给专门人员来鉴别。
工作室里除了画似乎也没别的可疑物品,检测人员将画全部打包带回警局做详细检查。
警局也送来新消息。罗杉茂的血与台风案吻合。
所以他有可能是普通公民,没有系统。
燕逸岫又忽然想起日月刺杀昆隐棋那天的事。
她安装的窃听器被礼拜发现,听那时候罗杉茂的悉悉窣窣动静,礼拜似乎就在身边。
现在有了两个方程式,她们能求出答案了,至少可以解出一个未知数。
廖怀霖和乔琅立刻回溯时间调查,发现这两案当天罗杉茂都出没在天锦区,不在天烁区。
天锦区,有可能就是礼拜所在区域,和警局同区。
“对了,我还有个在意的点,”卫嵩开口,“台风案那天我和罗杉茂打过照面,他好像特别恨我。”
“只对你这样?”
“似乎是,厌恶情绪特别强烈,我看了你们和他接触的录像,他状态都还算稳定,没再露出那种表情。”
燕逸岫眉头紧锁。
难道卫嵩以前和罗杉茂有过交集?难道因为卫嵩是幸存者?
虽然只是胡乱猜测,但念头一出现,她就忍不住担心申天诺的安危。
卫嵩打起精神坐直:“想证实也很简单,如果队长允许的话,下次审讯我突击露个脸,看看他的第一反应。”
燕逸岫点头盘算着行动计划,神游回归后先看清了视频中阮景的背影,忍不住撇嘴。
有他在真的很碍事,有些关键线索不能透露,遮遮掩掩,影响调查速度。 ”
队长之前也说了,利用阮景传递假讯息误导礼拜不实际,容易弄巧成拙,等出现合适机会就要尽早把他揪出来踢出去。
也不知道机会什么时候才来。如今只能暂且忍受他的存在了。
以及,罗杉茂是礼拜手底下的重要角色,肯定不会轻易背叛,撬他的嘴也是一场硬仗。
“你们不懂,所以你们永远抓不住他的。”
罗杉茂得意洋洋的笑容和意味深长的话在耳畔阴魂不散。
不懂?指性格还是思想还是别的?
这简简单单三个字似乎越想越深奥,燕逸岫用力来回揉几下眼睛,让视线更清晰些。
现在礼拜的行凶计划又失败了,不知道他打算咬死滕期还是另寻目标。
按理说涉及人员越多,更容易找到共同点,可这规律对礼拜的案子不管用。
“滕期那儿还是没线索?她怎么说?”
卫嵩无奈摇头。
“怀霖姐翻遍记录,觉得非要理出个可能引起反派注意的疑点的话,就只有她的帖子了。”
“滕期有几篇帖子直白谈了些比较敏感的社会问题,还被人联系过删除,收到过威胁,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些招来杀身之祸。
“还有些新线索,你做手术的时候整理出来的,有关参与咖啡馆药物交易的小孩。”
她并非单打独斗,而是有一帮小伙伴,背地里专门做跑腿的活,正邪方两头赚。
如送钱、协助幽会、偷拍出轨证据、帮即将接受盘查的人转移证物,等等等等,只要有钱,只要条件符合,多危险的任务她们都接。
太危险了。燕逸岫越看越犯愁。
敢干那些事的人有什么不敢做,杀人灭口毫无负担,牵扯上就是大麻烦。
小孩们接的活大多是中转和传信,对两头都不了解,秘密知道得少,目前应该还算安全。
都是为了挣点钱支撑生活,希望她们不会惹火烧身。
至于乞丐,那是真乞丐,常年在不同街道游荡。
多方便的身份,看来是有人聘请她负责中转。
估计咖啡店店员也是护民制药雇的拿钱办事者,没查出她们和任何帮派有关联。
燕逸岫还要继续看别的资料,但卫嵩伸手挡住屏幕:“好了,先休息吧。”
“还有件事,马上。”
养病期间无法正常活动,许多事要重新安排,燕逸岫一样样列出处理,最后打电话给孟贤。
刀鸣帮也得打好招呼。之前本和孟姐约好几天后见面,暂时没法去了。
电话接通后她谎称自己摔伤了胳膊,没法如约去地下城见面。
“干嘛搞得像请假一样,我可不是辅导员,还管你去不去来不来。”
虽然说着调侃的话,但孟贤语气略微虚弱,不如平常中气十足。
燕逸岫试探关心两句询问。
“胃不舒坦,老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