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逸岫一怔，若无其事挪开眼。
卫嵩总是这样看人，而她向来习惯回避眼神接触，所以有点遭不住，一对上就如芒在背。
她想不明白这些敢于直视别人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她总是办不到。
高空大风呼啸进窗户，吹得燕逸岫在这大夏天第一次莫名感觉有点冷飕飕。
尴尬冰封她脊柱，移开的目光与空气摩擦，总算生出一点热意慢慢融化冻僵的背。
“哈哈，这回你立大功了，抓到了礼拜策反的间谍。”
燕逸岫干巴巴想出句废话打破沉默，缓解只有她自己感受到的尴尬。
“和你做过的事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我会做得更好，我会尽我所能赶上你的。”
“啊，赶上？赶上我？为什么？”燕逸岫顿觉奇怪，茫然皱眉。
这是把她当竞争对手了吗？行动组又没有抓人kpi ，更何况她也不是行动组里战绩最佳的。
“变得更优秀，赶得上你，才能被你看见，不是吗？”
“啊？我……看得见你啊。”燕逸岫简直想挠头，被他的话绕得云里雾里。
她不是一直看得见他吗？她又没瞎，不然她在跟谁说话。
怎么莫名整得像鬼故事。
“不是队友的看，也不是这种看。”
卫嵩摇摇头澄清，完成任务的激动喜悦还压不下去，与语调螺旋拧转一起飞出来。
他坦然将心里话说出口，声音扬得高，其中颤抖也稍稍明显：“我想被你看见，被你欣赏，被你在意。”
卫嵩短促笑出声，说得更直白：“我不奢求太多，要是能得到你一点点喜欢我就很满足了。”
“……”
燕逸岫像被点了xue似的定在原地不动，任由这些与喜悦纠缠的字凝成一长条螺丝嗡嗡钻进钉进头脑里，横着固定住不动，想拔也拔不掉。
等等，什么意思？是字面意思吗？
喜欢？是她想的那种喜欢吗？不会吧？
卫嵩适时斩钉截铁补充：“就是喜欢的那种喜欢。”
第二根螺丝大摇大摆钻进大脑。
燕逸岫更懵了，直到额头酸痛才发觉眉一直拧着忘记舒展开。
啊？喜欢她？认真的吗？
这种事情……
就这么水灵灵地直接说出来了？
第134章
卫嵩郑重点头表示自己没开玩笑。
其实他早就想坦白了，他本也不是喜欢藏着掖着的性格，只是如今情况特殊身份特殊，他必须做好准备。
他请求加入队伍是做过保证的，他也不希望燕逸岫一直把他当弱者看待。
所以靠完成任务来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他才有底气和自信表达感情，燕逸岫才不会以为他的喜欢是偷懒的依附。
可为什么好像哪里不对？
卫嵩老早就满怀期待预设过各种场景，也做好应对之策。
就算燕逸岫不喜欢他，他也想好了不让她尴尬的圆场话，想好了怎么收场。
可为什么她惊讶后露出的表情是……
愤怒？
卫嵩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转折。
燕逸岫神色紧绷，怒意不掩，第一次朝他砍出锐利审视视线。
这道审视砍穿他，又挥舞着劈向虚空，不知是透过他看见了什么人。
“你只是感激我救了你而已。”
“啊？”卫嵩有点缓不过神。
“你只是可怜我，觉得我总是一个人好像孤零零的很可怜，好奇我的经历和故事，所以才接近我。”
卫嵩完全被打个措手不及，冤得不行：“我没……”
燕逸岫喃喃自语，打断他的反驳：“你们偏偏都要这么想，你们总是自以为是。”
夏夜闷热，高空空气清凉，树木和云的清淡气息飘进来流荡室内，可现在面对着卫嵩，她一瞬间恍惚闻到了烧焦羽毛的气味。
太难闻了，呛得鼻子痛，她不喜欢这味道。
卫嵩一时间无法理解局面为什么会走向这完全想不到的方向。
燕逸岫的神色由最初的震惊转为隐隐怒意，坦然直视他，甚至瞪着他。
她平日的温和平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警惕疏离。
不知道她联想到什么，怒气微微蒸红眼眶，神情中的倔强和冷硬更浓烈。
她死死盯着他，似乎有汹涌怒火亟待爆发，但却又忽然闪过片刻反义的茫然和错愕，旋即别开脸避开视线接触。
认识这么久，卫嵩第一次看见燕逸岫清晰的负面情绪。
她撕开一道口，试图以激烈的方式试图靠近的人。
卫嵩莫名窒息，仿佛有大火浓烟重新呛进呼吸道。
怎么会这样。
燕逸岫的目光变回初见时看陌生人的戒备，变回梦里她持枪指着自己时的样子。
她忽然退得好远好远，更看不清了。
卫嵩心沉至谷底，以最快速度认清现实。
他还是太冲动了。
他习惯有话直言，不喜欢遮遮掩掩感情，他以为含蓄的人更喜欢直白的表达，结果吓到燕逸岫了。
好不容易在她那积攒的信任现在瞬间全部凝固成对外的刺，阻止他继续靠近。
卫嵩心头阵阵发疼，诧异又难过，鼻腔发酸，说不出话。
他想象不到燕逸岫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在面对直白的真情袒露时产生这么罕见的第一反应。
可怜？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在此之前，在听到燕逸岫说这句话之前，他从没想过有人会仅仅因为可怜而去喜欢一个人，那明明不是喜欢，怎么会有人搞混。
但现在不是疑惑这些的时候，他也不该多问，他现在必须识趣闭嘴，不提这方面的事继续刺激燕逸岫。
卫嵩小心避开对视，避免她误会自己的某一秒神情含义而更恼火，接着又主动后退拉开距离。
“我没有这么想，对不起，是我冲动没考虑好。”
“没事，我就当没听见，过段时间你就会冷静下来了。”
燕逸岫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太显眼，熟练收敛情绪恢复正常，但语气仍然尖锐，透着一丝控制不住的揶揄。
“都是错觉而已，收回你的救世主情结吧。”
所以她才不喜欢表达，激烈的上头的情感经不起时间考验，也经受不了她这块无趣石头的磋磨。
当初说得多真挚，发现无法理解本质后热情又快速消亡，最后只会陷于尴尬，然后双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逐渐疏远。
大多数不算熟的朋友都是这样的，她已经疲于应付了。
觉得她可怜，满怀英雄主义来拯救她，想将她拉回热闹人群里，拉回社会想要的规训里。
然后发现她并没在等待也不需要拯救，她更爱独处也不愿进入大环境，就觉得她是异类，失望撒开手，转头寻找别人。
有错吗？好像也没错，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出问题。
卫嵩立刻答应：“好，我会冷静，但是我没有什么救世主情结，你误会了。”
燕逸岫本已经准备好长篇大论的辩论草稿了，听到他的话后愣了愣。
卫嵩没逼近，反而知分寸后退了。
她一下子没习惯这么好对付的人。
她不用费心思再掰扯了？不用纠缠兜圈子说话了？
燕逸岫放松不少，慢慢冷静下来。
卫嵩抬手擦擦鼻尖，恢复若无其事的态度，假装刚才一切都没发生过，转身去收拾现场。
“你回去休息吧，要收尾的话我正好在这排查，等会儿再走。”
燕逸岫惊讶劲头还没散，想不到自己幻想中的点到为止的场景真的发生了。
巧合而已吧。
她盯了卫嵩的背影两秒，也不知道怎么接话，索性静悄悄离开。
高空的风扑进窗户里用力推着她，往前推也往后推，混乱凌乱，吹得她头都晕了。
谢谢你。燕逸岫在心里念叨，不清楚为什么如释重负到感激的程度。
她去别处扫一轮尾，恍惚着飘回基地，飘进季渊知实验室，问起虞瓷的药的研究。
“有点复杂，”季渊知歪头摇着试管，“护民敢让实验人员带着药离开，是笃定外人查不出什么。”
“怀霖说你熬了一整夜，先休息吧，累倒了怎么办。”
季渊知小心放好试管：“嗯，正好放着自动检测，我可以先离开会儿。”
燕逸岫扯着人下楼一起去廖怀霖研究室吃东西垫肚子。
乔琅也在廖怀霖这儿，正望着屏幕里的审讯室。
程菱、万仕和阮景都已被带回警局，审讯即将开始。
谁也没想到没想到事情会以如此鸡飞狗跳的混乱方式收场。
程菱和万仕她们暂时不动，姜韫应允给程菱腾出时间打电话安抚家里的小女儿。
而身为警察的阮景第一次坐在另一端，脱掉端正制服，换上薄薄的囚服。
他似乎不太适应，搓着光溜溜的胳膊，又嫌冷气太低，他有点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