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不是什么大事,对不起啊,吓到你了。”
“没吓到,谢谢你姐姐,你真好,以前从没人帮我说话。”
燕逸岫伸手顺顺她的发尾,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口:“以前也没人帮我说话。”
小女孩抬头认真端详她,露出还带点稚气的笑,拉过她还红肿的手小心摸摸。
“你读几年级?”
“初一。”
“这么小……”
这么小就来挂心理科。燕逸岫原本稍稍恢复平静的心再度波澜翻涌。
“你爸呢?他有没有再骂你?”
“他生气先回去了,没事的不用管他。”
“一个人回家不安全,我让其她警察姐姐送你回去好不好?”
燕逸岫拿出姜韫交给她的名片递给小女孩:“这是安警官的名片,如果家长欺负你你可以打电话联系她,如果我正好在警局就会一起来。”
“好,我记住了,谢谢姐姐。”
小女孩跟着警员走几步又回来,贴到她跟前小声说悄悄话:“姐姐,以后我也会帮别人说话的。”
燕逸岫眉头微扬,旋即抿嘴笑,摸摸她的头:“嗯,但先顾好自己再帮别人。”
“我会的,谢谢姐姐,姐姐再见。”
“再见。”
目送小女孩上车出发,处理完这头的事,燕逸岫和卫嵩上楼去申天诺病房。
“姐姐,听说你们在一楼揍人了?真的假的?”
门刚打开,熟悉的问题就扑面而来。
燕逸岫闭上眼想掉头就走。
“没错,”卫嵩走进去大大咧咧承认,“你逸岫姐姐有礼貌没动手,是我打了人,那人活该。”
“具体怎么回事?”申天诺好奇探身,“我阿姨和表姐出去听别人八卦了,回来后表姐莫名其妙给我道歉,说不该嫌弃我的性格什么的。”
燕逸岫愣住,一步步走回病床边坐下,视线专注描摹申天诺放松的神情。
如果她那番冲动混乱的话真的有用,能给申天诺带来更多好处,那不管自己面目多狰狞丢人她都认了。
如果有机会,她多想帮到更多和她们、和自己一样的人,以更体面的方式。
但她一个人上蹿下跳也没用,如果别人不能像申安一样有所触动,不愿思考和理解,话说得再多也只是随风消散的废话而已。
燕逸岫和卫嵩坐到申家人回来才告辞,姜韫还要和值守巡逻医院的警员交代注意事项,一时半会儿还没结束。
卫嵩边走边眺望走廊窗外,回头说道:“在这干等也无聊,我们去外面小花园坐会儿好不好?今天夕阳很漂亮,看看绿植和风景也好。”
“嗯……行吧……”
卫嵩率先迈步,兴冲冲穿过走廊。
燕逸岫在后面一步步踩着满地霞光,想了想又往里挪到阴影处避开踩踏,抬头注视在卫嵩黑发和后背流动的橘红金光。
像跳跃的火焰。
燕逸岫恍惚觉得这薄薄火焰烧出热风,飞奔过来扑了自己满脸满身,温暖又不炙热。
至少现在,她没有被烧伤刺痛。
或许这样就足够了。
第145章
两人坐在花园石阶上看夕阳晚霞。
燕逸岫满脑子还是环绕着先前冲突场景的片段,不堪其扰,捂脸埋首靠在膝盖:“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好丢脸,我话说早了,丢脸的还有我。”
一想起自己口无遮拦把人骂个狗血淋头的疯样,她的耳朵就开始发烫。
“太尴尬了,但是……”
“但是很解气,发泄出来心里痛快些了,对吧?”卫嵩也学她的姿势,双臂压膝,歪头靠在胳膊上看向她。
燕逸岫从臂弯探出一半头,弯弯笑眼在垂下来的薄帘子似的一片碎发后若隐若现。
“这是能直说的吗。”
“当然能,事实就是这样,那种人,早该骂该打了,极端思想不知道伤了多少小孩的心。”
燕逸岫笑了两声,不再提这糟心话题,看向远方:“今天天气这么好,也不热,应该算是我到A省后见过的最好的天气了。”
“很适合去海边或山上野餐,这边有几个地段观景最合适,人多人少的都有,下次有机会我带大家一起去怎么样?”
卫嵩想到什么,眼睛更亮,越说越来劲,像是恨不得现在就走。
“还有,冬天我们可以一起去见明湾,那里冬景一绝,人不多,你也舒坦,我和朋友每年都去,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我想想啊,北部也有很值得去的地方……
“如果你不想往外跑,我们就给你带你喜欢的吃的玩的。”
卫嵩一开始畅想未来就有点停不下来,满怀兴奋,滔滔不绝好几分钟。
燕逸岫眯起眼眨了眨,仍然不适应长久注视光亮处。
卫嵩被霞光照着,整个人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朦胧暖黄,像油画里的出来的,最后也会回到画里去。
或者其实他一直在画里,是她站在画外看得入迷,还以为自己也走进了宁静的虚幻世界。
卫嵩时不时暂停畅想问她意见,像是怕她懒得听会走神,燕逸岫只能维持着正常腔调敷衍。
她将眼睛弯起一半,僵硬的笑一点点冰封似的更僵硬,挤不出回答。
脸也像冬天洗完后没涂面霜自然风干的状态,绷得死紧,快要皲裂成无数碎块。
卫嵩越是滔滔不绝,越是期盼,她的脸就崩成更多残块。灰尘弥漫,呛进鼻腔喉咙里。
冬天……
恐怕没有相伴的冬天。
可惜她们两人是不同世界的,他的期盼和愿望于她而言更像是漂泊无处归的诅咒。
虽然新世界万事便利,虽然她对原来的世界也没有多少喜欢,但她还是想回去,或许因为这世界的光太刺眼了。
嗯,光太刺眼了。
她不会高兴于世界亮堂,只会觉得不适应,觉得自己被看穿,无处遁形,只想闭上眼躲进阴影处。
燕逸岫恨不得手钻进脑子里挑分那些全部缠成死结的念头。
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矛盾。
她希望看到光,但光真正亮堂堂照着自己时,她又开始抗拒和躲避。
和这么多友善的人打交道后她已经明白了,她想要的只是几个瞬间的光而已,感受到了就可以偷偷储存进行光合作用自我转换,靠一点点幸福度过余生。
说到底,她从根本上还是一株喜阴的植物,她害怕被光长久照着。
所以……
燕逸岫暗暗攥紧衣袖,垂下眼帘偏过头,让头发滑下挡住小半张脸。
所以别再照着她了,她已经被烫伤了。
这股烧焦羽毛的气味一飘出,她就知道自己被烫伤了。
卫嵩停顿几秒,话锋一转笑吟吟说起别的事,不再掰扯这些。他过渡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忘记前几秒在讨论什么。
燕逸岫瞬间从压抑中抖擞解脱,悄然舒气。
萦绕鼻尖的窒息焦味终于缓慢消散了。
燕逸岫抿起嘴角,余光瞥去几眼,满心狐疑。
一两次或许是巧合,但每次她心理情绪变化时卫嵩都会马上自然而然切换话题,倒又不像巧合了。
难道他能识破她的心思?不可能吧?
她这么多年练就了真实情绪不形于色的本事,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到她们给自己造成压力。
可好像每次都被卫嵩破解了,未免太巧。
燕逸岫回忆之前的相处细节,更暗觉神奇。
卫嵩到底怎么察觉到她心思的?为什么总能在合适时机拉开合适距离、在激起她自己都不清楚度的烦躁前后退。
他有读心术?
卫嵩笑说着话没停,眼里光芒忽闪。
燕逸岫清楚他的感情后有时会暗中观察他,有时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好奇和探究。
他也明白燕逸岫在探究什么。
卫嵩心底蔓出一丝丝得意。他是认真的,当然能揣摩到。
念头只一闪而过,他很快又收回骄傲,提醒自己保持谦逊和冷静。
骄傲很可怕,一旦被冲昏头脑,他很可能会自以为是,自以为了解燕逸岫的全部而失了分寸踩到警戒线越界。
他再了解也不可能了解全部的她,所以不能得意。得意于了解对方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观察评判和掌控,不管出发点是好是坏。
他必须平等自然地接触。俯视或卑微乞求都会激起燕逸岫准备应对最糟糕结果的戒备,导致她将他和那些人划分为同类。
他想让燕逸岫看清,他和那些匆匆离开的单纯好奇的人完全不同。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会没耐心,认识新朋友、探索对方灵魂的每一面是多么令人欢欣的事,充满惊喜,是神圣的精神交流。
大概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特殊缘分,不管什么性格,总有人会摸索着走到一起,一起走下去,或早或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