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逃不开这一定律,他希望是他死,至少他带着好不容易得到的、永远忘不掉的回忆去死,可以说是了无遗憾。
“现在不是上演同生共死感人战友情戏码的时候。”
燕逸岫新冒出的话击破他一瞬间的千百个念头。
卫嵩不禁怀疑她是不是觉醒了读心术。
燕逸岫手又滑下去推他的肩:“我有把握,你先走,后面的我处理清楚才放心,快去吧。”
边劝着,她抬臂背到身侧往后反,没回头看就开枪精准爆了率先突袭进来的杀手的头。
危险消除,燕逸岫停了片刻,一眨眼移开视线:“我等会儿就去找你。”
听到这话卫嵩才稍稍放松了握紧枪的手,定定凝视她。
夜视镜照出她眼眶边薄薄皮肤底下显现出的血管,如青龙静伏,蓄势游飞。
卫嵩张开嘴,也尽可能提快速度回答:“这可是你说的。”
不可以食言。
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许下承诺。
卫嵩后退几步目送燕逸岫的背影,然后也转身离开,争分夺秒往前跑,奔出另一端的门,按照她所说的计划劈开路直冲。
燕逸岫换上防毒面罩,活动手腕脚腕,思考着应对不同武器的法子。
黑暗的大楼,是她能好好发挥的地方。
到处跑跑毁掉这些麻烦的武器,队友们才好专心抓礼拜。
燕逸岫窝火得很,飞起一脚踢向墙角钢管扯拽下一截,抡着它冲向靠近的敌人。
正愁没得出气。
姜韫甩掉杀手,转悠飞闪到偏僻处,继续专心寻找目标。
位置一移动,眼前场景也切换成另一幅画。
有个人正站在花圃前。
礼拜。
姜韫冷冷举枪对准,暗中拨动枪管机关切换提前准备好的涂毒子弹发射。
毒性发作很快,子弹刚没入体内,那人的胳膊和脸就逐渐变了颜色。
但颜色变化几瞬又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礼拜慢条斯理抬起头,微笑直视。
毒能起作用,但照样会飞速愈合,也对付不了他。姜韫眼神更锐利,死死盯住礼拜,余光暗中观察环境判断形势。
“你的人可真厉害,能撑这么久,出乎我意料。”
“你也不赖,卑鄙手段层出不穷。”
“是,你光明磊落,你最正气了,说起来你也让我好奇,我对你背后的故事很感兴趣。
“不过你肯定不愿讲,也不会说实话。”
礼拜抬手一指,嘴角弯起戏谑的笑。
“不如让我亲自看看吧。”
【梦魇】开启。
礼拜目光与指尖齐齐定格的同时,姜韫顿感周身空气遽然震荡,嗡嗡涌入脑中,气流冲撞不停,荡出强烈的头晕目眩。
她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大概率是能影响心智的异能,一旦失去意识就任人宰割。
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连一场硬仗都还没打?连礼拜真面目都没看到?
不可能,她不要这个结局。
姜韫用力咬舌头,血腥味席卷漫开充斥口腔。
她左右食指交叠用力扣下扳机,开枪分散礼拜的注意争夺逃跑时机。
接着她提气蓄力,强撑着跌跌撞撞跑到障碍物后,吃力举枪抵着自己手臂扣动扳机。
子弹擦着皮肤飞出,剧烈刺痛刺激神识,姜韫回光返照似的清醒稍许,硬是从命运手里抢回几秒时间。
姜韫就近跑进一旁的楼栋里,胳膊滑落半空时顺势锁上门。
系统立马附上门锁侵入核心改写程序阻止礼拜入内,尽其所能拖延时间。
到底是凡人之躯,姜韫抗衡不住异能侵袭,倒地后拼尽剩余力气滚一圈躲进墙后,侧躺地上无法再动弹。
视野颠倒歪斜的模模糊糊间,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地上的巨大装置。
上面鲜红的倒计时如血液奔流飞溅。
……礼拜考虑到了,他还有后手。姜韫艰难睁大眼看清。
就算她想办法暂时脱身,但昏迷后也没法动,不被杀也会被炸死。
她的异能缺点被发现了,或者说,被叛徒泄露给礼拜了。
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叛徒……
姜韫眼皮重重落下,倒计时的急促脚步也越来越远,飘渺散去。
第150章
很奇怪,她和燕逸岫完全不一样,她甚至记得自己婴儿时期的事。
她记得奶奶狰狞的脸和爷爷嫌恶的表情,记得自己被苍老发皱的手按进水盆里,记得老头拎着她扔进一个臭烘烘的地方。
然后她看到巨大的丑陋的动物面庞近在咫尺,绒毛来回扫着,不断刺痛被包裹在布里的自己。
长大点后她才认得那是猪,再长大些后才知道猪是杂食动物。
被杀?被炸死?她从不怕,也不就此认命,她早就是鬼门关的常客了。
她可是从最重男轻女的封建家庭活下来的女婴,被溺水、被丢猪圈、被扔山里、被野狗追、被毒打、被扎针、被灌致死量牛奶过敏濒死……
最后她都活下来了。
她可没那么容易死。
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姜韫在心里一遍遍呢喃,彻底失去意识。
飘远的嘈杂声复而逐渐逼近,在耳边清晰振动,姜韫一恍惚又清醒,连忙坐起来,视线还模糊不清。
她揉揉眼,手碰到眼尾的小坑,指尖失重坠落般稍微一低触及盆地。
这是被奶奶用力推倒时她不慎磕到桌角留下的疤痕,十几二十年了一直没恢复,但总比瞎掉一只眼好。
一年年长大,她无数次抚摸过这脸上的小小盆地,警醒自己记住过往。
视线完全清晰后,姜韫看到灰蒙蒙的破旧老宅和嘴里叨叨不停的奶奶。
“死小孩,一天天成心气人,到底什么时候死?命这么硬,不知道吸了阿军他们多少福报,真造孽呦。
“还不死过来?要我抬轿子请你来吃饭?看着就来气,没用的人生没用的小孩。”
姜韫霍然扭头,呆愣愣看着年幼的自己一言不发走向餐桌。
她伸出枯瘦双手端起半碗饭坐到门外吃,默默听着不绝于耳的谩骂。
姜韫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是成年人的个头。
她回到过去了?是梦?
礼拜的异能是让人回到童年还是回到无法放下的记忆时段?
这是她几岁的时候?
她不记得了。每一年都是这些话和重复的动作,仿佛游戏重开无数次但永远逃不出这个节点这片时空。
碎碎念的恶毒低咒嗡嗡持续着,很快那语气又陡转,掐出温柔嗓音。
“哎呦,真厉害!
“来来来,吃这个,你最喜欢的,奶奶都给你留着呢。
“吃得这么大口,真厉害!胃口好以后肯定长得很高。”
奶奶也会毫不吝惜地夸人,但夸赞对象从不是她。
几个表哥吵嚷不停,不好好拿筷子夹,菜撒了满桌。
“真是的,就你们淘气,喜欢折腾我这把老骨头,活动活动也好,不然都生锈咯。”
小姜韫坐在门外静静喝白粥。
爷爷也在这时回家,看也不看径直跨进门,腿一抬撞开她的胳膊。
汤汤的稀饭泼洒出来,湿了衣服一角。
“眼睛长哪去了!”老头立马破口大骂,“碗都端不好,手长着干嘛用的?”
他俯身拧小孩的胳膊惩罚:“让你浪费粮食!让你浪费粮食!”
几个堂哥敲着碗尖声怪笑,给爷爷配背景音乐。
小姜韫不哭不喊也不躲,坐在原地任由他拧,换了另一手端碗喝稀饭。
爷爷撒完气,奶奶的厉喝紧接着响起:“还没吃完?以为是公主吃御膳啊,慢吞吞的干什么!喉咙还没长出来?”
小姜韫鼓着嘴无言展示空碗。
最后一大口太急吃太多,鼓得舌头动不了,咽不下去又不敢吐出来,她憋得脸发红,好一会儿才顺利吞下汤。
“吃完了还呆着干什么?还不去洗碗?没看见地板这么脏?洗完碗快点拖地!”
姜韫想起来了,更小一点的时候,自己吃饭慢了点,奶奶就摔筷子把她揪到面前,伸手狠狠塞她嘴里。
手指用力戳喉咙,那卡满污垢的指甲毫不留情刮破皮。
奶奶说她吃饭这么慢,就该这样把喉咙捅宽一点。
她干呕许久。后来吃饭就更赶了,不想再经历反胃。
小姜韫洗完碗拖了地,坐在门口想在外地打工的妈妈。
没有电话能联系,奶奶不让妈妈和自己说话。
姜韫走到自己身边席地而坐,陪自己吹夜风。
她经常回忆起童年,一切历历在目,但这还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看见。
完全新奇的感受,也更清楚自己的心情。
她小时候特别想成为男孩子,因为只有男孩子能得到爱和夸奖,所以她讨厌自己的性别,同时又因为这份得不到的偏爱而格外厌憎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