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昆隐棋已成为精英富豪，严肃、理智、孤傲，是大部分人仰望钦佩、无法追赶上的存在。
而现在她盘腿坐在地上玩玩具玩得比小孩还起劲，边笑边聊。
有时石现说得起劲，昆隐棋就停下动作，一手托腮静静注视，听她的声音，似乎对小孩子很感兴趣。
石见微多多少少能明白。她在观察人类孩童。
她的幼年时期还处于不自知身份的状态，以为自己和别的小孩没有不同。哭笑跑跳，充满自由欢脱的野性，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睡着安稳的觉，做着天马行空的梦。
谁会想得到真相？明明和大家长得一样，构造一样，但又完全不同，一旦真实身份揭露，她就成了怪物。
她做过的各种各样的梦也是设定好的程序数据吗？多么荒诞的事。
昆隐棋没再提当年的事，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已经完美融入世界。
但当十几年前她的怨怒沉痛神情浮现于眼前，莫名的惆怅感也随之从石见微心底涌出。
她觉得昆隐棋永远不可能接受自己融入这个找不到意义和归属感的世界。
她这次出现不是来质问、嘲笑或发火，也不打算深究得不到的答案，而是与创造自己的人无声道别。
她好像要远走高飞，不知去何处。
姜韫听得认真，等了近一分钟，见石见微仍然沉浸在回忆中没开口继续，她才问道：“她提过是怎么发现自己真实身份吗？”
“她最后一次出现时说过要去哪里吗？或者有没有提过什么人名地名？”
石见微摇头，眼角皱纹更深，为无法提供更多线索感到无奈。
直到今天，她和昆隐棋的交集只有那两次见面而已，两次昆隐棋都没有留太久，两人对敏感的事避而不谈，交流也不深。
谈了恐怕也没用，她只甩了两份方案，后续一切都是昆黎临处理，她完全不了解研究过程，倘若随便提建议闹出危险就麻烦了。
“我只知道她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现在成了很厉害的大人，喜欢吃海鲜，喜欢种树，喜欢红色，喜欢吃橘子。”
石见微忽然露出温柔笑意：“对，那天正好买了些橘子放家里，我端给隐棋的时候她眼睛都亮了，吃得很高兴，真的像还没长大一样。”
她在那一刻窥见了昆隐棋少年时期明朗的样子——还不知道自己的特殊身份，无忧无虑，容易满足，得到喜欢的东西就开心得笑眯眯。
姜韫微抬下巴：“喜欢海鲜？这些是她自己说的？”
石见微愣住，一时之间也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结论。
翻翻记忆后她“哦”了声：“是她在陪小现玩时提了一嘴，我听见了。”
石现说自己喜欢大虾和鱿鱼，昆隐棋找到同好般惊喜得眼睛发亮，说起自己最爱的菜。
石现又提到颜色，昆隐棋两手交握抵在胸前歪头朝石现笑：“原来你也喜欢红色呀，早知道我就买红色款的送你了。”
和自己孙女喜好相同，石见微无意中就记住了。
“她还说过什么？”
石见微低头沉吟，陷进洋溢着橘子皮气味的回忆里。
陪着玩了十几分钟，昆隐棋脱身来到她身边，在只听得见彼此音量的空间距离里谈话。
昆隐棋提出自己新的疑问向她请教。
现在科技发达，说不定某些人或高级机器人能发现她的不同，毕竟她是三十几年前被创造出的，比那些一批批投喂给销毁炉的初代机器人还古早，自身某些能力肯定没法和现在的高级高科技比。
“有没有可能从什么方面发现仿生人与正常人的不同？比如血液？器官？脑部运作？”
“我很好奇您当初提供的方案，说不定突破口就在这里。”
昆隐棋浅笑着耸肩，眯起眼望向窗外：“了解自己的组成方式，我说不定可以用最新科技弥补漏洞，毕竟我还是很想躲好瞒好安安静静生活下去的。”
骗人。石见微在心里反驳。
她完全看不出昆隐棋有一辈子藏匿好秘密的准备和努力活下去的念头。
姜韫的目光从记录谈话内容的屏幕移到石见微脸上，凝了片刻后眨眼恢复正常：“那您怎么回答？”
石见微选择实话实说。很坦荡地浇灭昆隐棋的希望。
她没参与正式研究，并不清楚昆黎临参考了多少方案内容，又做了哪些调整，所以不能妄下定论。
这场询问持续了近两小时。结束后石见微走出询问室，瞧见个戴眼镜的女生正站在外头。
科研者。她太熟悉这股气场了，只消一眼就辨认得出。
两人一对视上，季渊知就扬起笑走近伸出手：“石医生，久仰。”
“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我对医学略懂皮毛，最近正在做一项关于犯罪证物的研究，但实在是知识浅薄，无法突破瓶颈，我想问问能否向您请教请教？”
燕逸岫实地搜查完酒吧，没找到线索。
窗外所能见到的范围地段偏僻，没有监控，很难查清什么人经过。
墙外的垃圾桶里堆满垃圾和呕吐物，夏日限定热气精心酝酿而成的酸臭味直冲天灵盖，猛烈攻击人的眼睛鼻子。
燕逸岫关上窗，蹲在地上发呆，反复复盘先前的行动。
为什么那道目光会凭空出现？在此之前她的异能完全没察觉到，不太对劲。
有什么东西超出掌控之外了。
燕逸岫不断用力拧着下巴尖的肉，脑子里猜测着各种可能，盘算能与之抗衡的方法。
姜韫站在走廊，目送石见微跟随警员进入另一间询问室进行指认流程。
“乔琅，昆隐棋那边怎么样了？”
乔琅声音冒出：“目前为止找出了十几处，还没找到她藏身之处，因为有些地方监控损坏或年久失修，记录不到，路程就断断续续的。”
能找到人就已经是突破性的进展了，姜韫嘴角弯出一点弧度。
找到鱼大概在哪活动，接下来就可以准备打窝了。
昆隐棋显然一直没忘记姐姐，她问石见微的那番话可不止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有个疑点，”乔琅凑近屏幕，想看清监控里的人，“我发现昆隐棋多次光顾一个老头的店，不像只是常客那么简单。”
“她是用大家都熟知的那张脸，只换了发型和戴口罩遮掩，没有更改任何数据隐藏身份，就这么大胆地走在街道，还去见人，她不怕被发现吗？”
姜韫问道：“几次？”
“每次，每次去那个老头的店里她就用原脸，步态数据也是原始的，特意全调整回去了。”
说话间，廖怀霖根据店名火速搜罗了一圈老板资料发给姜韫。
安竹来到姜韫身旁，想提接下来的事，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屏幕，忽然一顿，骤然转为诧异的目光又猛地甩回去定在照片上：“等等……”
“这不是前几天那个溺亡的老人吗？”
第89章
赵朴，77岁，经营一家生鲜店，喜欢钓鱼。
7月23日，他如往常独自出发钓鱼，最后尸体被另一位钓鱼佬发现。
尸检等调查都无异常，现场附近无第二人留下的关联痕迹，警方即将以意外溺亡结案。
燕逸岫浏览完资料，关闭屏幕进入昆隐棋别墅，踏上庭院。
“我从哪开始查？”卫嵩拎着工具箱快步跟上，走到她身侧帮她挡太阳。
“先一起搜庭院。”
卫嵩连忙应声。别墅外仍然有机器人严密值守，苍蝇都飞不进，他以为两人会分开行动。
这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在还没达到可以独自出外勤的指标前，安全起见姜韫只派他参加有队友陪同的任务。
卫嵩顶着刺眼阳光环顾四周的大片青绿深绿。
还好没有花。他心想。
燕逸岫脑海中列着自己还没搜索过的地方，目光锁定了橘树。
她扣好每个裤口袋以免东西散落，然后轻轻巧巧攀上第一棵树，钻进茂密树叶丛里，抖下纷纷扬扬的碎屑和灰尘。
卫嵩站在底下没后退躲远，只挥手撇开眼前浑浊的空气，目不转睛盯着摇动的一簇簇树叶。
“你用工具箱里的探测器仔细检查地面。”燕逸岫的声音透过密密叶片阻隔飘落。
“好。”
十几分钟后，燕逸岫回到低处树枝，正准备下来，忽然重新抬头平视前方，伸手拨开遮挡物看得更清楚。
“怎么了？”卫嵩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附近一户人家好像有什么状况。”
从这一高度和方位能看到几百米开外的一座别墅有不少同款式的机器人进进出出。
再仔细看就发现它们机械臂上都刻着一行小小的字，是家抵押公司的名称。
破产了？这倒是新奇。
她记得天均区富豪的经济水平常年稳定，只有搬进来的没有离开的，所以逼走普通人霸占更多土地才能满足富人阶级建造小王国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