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翎笑意一僵,但语气仍旧随意:“你什么意思?”
“公孙止那样的寒门没什么心眼子,你少去祸害他。”
燕翎恨不得扯了这一屋子的书:“你的意思是觉得我就是那般心机深沉的人?”
谢崇青又短促的讽笑了一声:“你不是?”
燕翎胸膛起伏几瞬,仍然背对着他,皮笑肉不笑:“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心机深沉。”
“课业偷懒、怂恿八皇子为你背锅、为了争强好胜不择手段,殿下还需要臣一一明说吗?”他语气中的偏见和鄙夷浓的眼燕翎抓皱了手中的书。
她眼眶忍不住发热,破罐子破摔:“对,如你所见,我确实是心机深沉的人。”
你应该很后悔救我吧。
她忽然很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她想摔了书就走,但是那样太狼狈,好像显得她是被戳中了心事一般。
燕翎复而停直了腰身,继续从容的翻看书籍。
只是她颤抖的、拿不稳书册的手掌暴露了她的情绪。
从谢崇青的角度瞧,能瞧到她雪白的脖颈,以及轻轻颤抖的书册。
……
翌日,燕翎戴好面纱,由青桃推着出席宴席。
选址在谢府的听泉中,府上之人凿石引水为池,泉水泠泠,众人席地坐在池边石上,杯盏菜肴在池中漂流。
参宴之人确实只有谢氏中人,但人数之庞大,笙箫杂奏,济济一堂。
燕翎无家族荫蔽,无身份傍身,夹杂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不起眼,相反,邀她而来的范玉凝却是如鱼得水。
她自寻了个靠后的地方独身品茶,倒是有谢氏女郎注意到了她,那女郎一身殷红半袖及腰襦裙,张扬明丽,尤其一身珠玉翡翠加身,可谓是光彩照人,富贵端仪。
“这位不知是哪家娘子,瞧着面生。”红衣女郎缓步而来。
“这位是严娘子,竹清院那位。”范玉凝伴她身侧主动为她解释,谢莹点了点头,又试探询问了几句,燕翎滴水不漏的回答叫她什么也没问出来。
谢莹神色微妙,要么,此女心眼颇多,要么就是家世耻于言说,谢莹看来大约是后者,神色忍不住浮起一抹轻蔑。
贵族有贵族的傲慢,门客也有三六九
等之分,似寒门那般,便入不了这里人的眼。
她没再理会燕翎,转而去了别处,燕翎则感叹,行宫父皇病急咳血,贵族们却在这儿享乐宴饮。
她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公孙止的行迹,便有些后悔来这宴席,想着等会儿气氛热烈起来她悄然离开也无妨。
流杯池边有郎君抚琴,娘子舞剑,可谓冠盖蹁跹,绣衣络绎。
“不如叫人头上顶果子,我们比比射艺可好?”谢莹的妹妹谢若扬声笑盈盈道。
青桃在燕翎耳边低语解释:“家主行三,那二位娘子是府上的四娘五娘,均与家主为嫡出,那二位娘子是庶出,分别是谢萱和谢蓁。”
燕翎看向被谢莹明显排挤出去的姊妹,年纪似乎与谢莹谢若一般大,神情却小心翼翼。
“比试的人有了,顶果子谁去。”谢若环顾四周,指着那姊妹二人,“六妹妹七妹妹你们去呗,我们轮流来,待会儿就我们来顶果子。”
范玉凝道:“可还少一人。”
谢莹视线向了燕翎:“严娘子可否能当这第三人。”
燕翎平静拒绝:“我腿不行,站不起来。”
谢莹还是笑:“不碍事的,我们射艺还算不错,严娘子莫不是怕我们技术拙劣?”
贵族女郎们从小进学的东西同郎君们差不了多少,燕翎见多了这种图刺激行事大胆的玩儿法。
“自然不是,只是怕拖累了谢娘子。”她还是推拒。
“不怕,就是随意玩儿罢了,谈什么拖累。”谢莹坚持,好像她不玩儿就是她不识好歹。
燕翎叹气,只好叫青桃推着轮椅坐在了对面,侍人则把果子摆在了他们头顶。
人群私语声嘈杂,她也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就这么等了好一会儿。
谢莹逆光而站,她甚至瞧不清裁判的手势,只是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突然燕翎眼睫轻轻颤了颤,来不及躲闪间,耳边传来刺痛。
众人欢呼了起来,燕翎茫然地摸了摸耳廓,指腹是一道血迹,而她雪艳小巧的耳廓上一抹艳红正缓缓滴落。
旁边姊妹也没什么好,谢萱鬓边的垂发断了一截儿,谢蓁箭矢还插在发髻上,形容狼狈的摔在了地上,满脸羞愤。
谢若满脸无辜,谢莹则恰到好像面露愧疚:“抱歉严娘子,伤着你了,严娘子怕是没有见过这种玩儿法,无需害怕。”
燕翎平静道:“该我们了。”
“严娘子怕是不知,只要没射中,那便停不得,直到射中才可换人。”
燕翎同她对视半响,没有说话,直到谢莹再次搭箭拉弓。
人群中突然分开了一道,谢崇青悄然无声的负手而立,轻飘飘的旁观他们。
第6章 反击她偏要坐实这名头
“家主。”此起彼伏的见礼作揖叫谢莹忍不住手抖了抖,箭矢还未射出便耷拉了下来,她自然也听到了声音,但她没觉得阿兄会在意他们的玩闹。
她定了定神,再次拉开了弓弦。
此次箭矢呼啸而出,正好射中了燕翎头上的果子,只是力道小了些,那果子咕噜咕噜摔在了地上,破裂的汁水顺着燕翎的鬓发流了下来。
空中绽放出一股清香,青桃呀了一声,赶紧拿出手绢拭着她的鬓角。
那俩姊妹境遇也差不多,谢蓁还是没被射中,苦哈哈的还得在原地继续当靶子。
燕翎推着轮椅走到对面,谢莹气定神闲地顶上了果子。
阿兄在旁边瞧着,她笃定此女不敢冒犯她。
青桃呈上箭矢,燕翎修长的手指如细腻的羊脂玉,挑选了箭簇,搭起弓弦。
一箭,擦着谢莹的脖颈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二箭,擦着她的鬓角而过,吓得她花容失色,险以为伤了眼睛。
三箭,穿过果子勾到了她的步摇上,果子迸裂,汁水也流淌在她高耸的发髻间,形容狼狈。
燕翎淡淡道:“我……我箭术不精,女公子见谅。”
说完便低下了头,露出一段雪艳的脖颈,风吹开了面纱一角,耳垂边秾丽的朱砂痣若隐若现。
他不是觉得自己争强好胜吗?那她就是如此了又怎样。
世族中无论任何的游戏到处都充斥着家族、身份、阶级的博弈,谁赢谁输谁放水都是心照不宣的。
谢莹气的满脸不可置信,婢女赶紧上前为她清理,她转头看向谢崇青,满脸委屈:“阿兄。”
众人大气不敢出,静悄悄的看戏。
怜悯的视线投递给了燕翎。
结果谢崇青神色冷淡,清隽华美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就这么转身离开。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揣度不出家主的心思。
燕翎放下弓箭,对青桃说:“走吧。”
谢莹直愣愣的不敢相信阿兄就这么走了,一时间顾不得找燕翎的茬儿。
青桃点了点头,推着她转身离开,二人走了一段距离,身后传来轻巧急促的脚步声。
“严娘子。”
燕翎回身发觉是范玉凝追了过来:“范娘子。”
范玉凝停了身,她满脸不赞许,但语气还算柔和:“娘子方才僭越了,还是寻个时间去同谢娘子赔礼道歉罢。”
燕翎平静道:“我腿脚不便,射艺也差,皆非我所能控制,再说方才难道不是谢娘子先叫我顶果子的吗?”
她很委婉的拒绝了范玉凝的劝诫。
“走吧。“青桃得了令推着她离开了。
范玉凝瞧着她的背影一时语塞,被驳斥了好意一时有些挂不住脸。
燕翎回去的路上,青桃犹豫了一番还是说:“四娘性子争强好胜,此番叫她出了丑,必定是不会轻易放过您的,娘子得罪她也没有任何好处,不如……”
“不必再提此事了,我不去就是不去。”
青桃登时闭了嘴,她知晓严娘子是家主的身边人,只是如此仗着家主宠爱,着实有些过分。
燕翎回了屋,青桃打了水来伺候洗漱换衣,她拆了发簪,锦缎般的青丝披散了下来,上面黏黏糊糊的沾了汁水。
谢崇青站在门口时瞧见的便是她坐在铜镜前绞发的样子,屋内的果子香还似有若无的未散去。
“殿下。”他闲闲作揖后也不管她回应不回应,径直进了屋。
燕翎没起身,继续由青桃为她绞着头发。
“少师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殿下何罪之有?”他站在她身后平静反问。
燕翎转过了身,青丝宛如幕帘般轻轻浮动,那股香气伴随着青丝晃动,淡淡地飘了过来。
谢崇青瞧见了她耳廓上的伤痕,已经结了痂,他掏出了一罐药,递给了她。
燕翎没接,不信他会有这么好心:“伤是谢四娘子留下的,那便劳烦少师帮忙上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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