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许多年。
那些曾经的学生陆续回来扫墓。他们也老了,带着自己的孩子,有时还会提起梅兰菊老师。
“她总说人要有梦想。”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说,“我当年觉得好笑,一个穷孩子能有什么梦想?”
“后来呢?”
“后来我真的去看海了。”老人笑了,眼角有泪光,“比梦里还要蓝。”
艾丽忽然想起了那份手稿。
她翻遍了地窖,最后在一个废弃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它。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还很清晰。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人类常用的字——说明这个魔法只对人类有效。
——梦想。
无聊。
就这样?这就是所谓的最伟大的魔法?
……
原来如此。
梦想——让平凡的生命不再平凡的魔法,让短暂的人生充满意义的魔法,让一个人的影响延续到他死后的魔法。
这确实是人类独有的魔法。
因为对于永生者来说,总有明天;而对于会死的人来说,梦想不能等。
外面又下雪了,像多年前梅兰菊离开的那个夜晚。她走到墓前,看着那块简朴的石碑。
“你赢了。”她轻声说。
风吹过墓地,雪花飘落在碑上,又被吹走。生命如此短暂,如此脆弱,却因为梦想而变得永恒。
这就是死亡教会生者的事——
正因为会结束,所以要燃烧;正因为会遗忘,所以要铭记;正因为会离别,所以要相爱。
而梦想,是人类对抗死亡的最伟大魔法。
不是让生命延长,而是让生命发光。
人类是真理沙滩上的沙粒,海浪一吹,回头一看,什么都不剩下——可这片海滩,正是因为这些沙粒存在,因为那些高堡存在,才无比美丽。
……
梦想。
艾丽望向法雷尔,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她曾经见过无数次,却依然会为之动容的光芒。如同多年前梅兰菊眼中的星火,如同每一个敢于直面命运的人类眼中燃烧的烈焰。
那可是龙啊。真正的巨龙,吐息能融化山岩,怒吼能震碎云霄,随意一个翻身就能让大地颤抖的存在。
可这两个人类,却选择继续前行。
艾丽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时光仿佛倒流,她看见了无数个相似的瞬间——人类面对不可能的挑战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强,像是黑夜中的萤火,明知会熄灭,却依然倔强地发光。
她想起了第一个向巨龙挑战的骑士。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一个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年轻人。他站在龙巢前,双腿发抖,却高举长剑。龙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尾巴一扫,他就化作了尘土。
可在化作尘土前的那一刻,他的眼中有同样的光。
她想起了那个试图飞翔的发明家。他制作了无数对翅膀,从悬崖上一次次跃下,一次次摔得粉身碎骨。人们说他疯了,可他临死前还在画图纸,还在计算风的阻力。
“总有一天,人类会飞起来的。”他说。
两百年后,真的有人飞起来了。
她想起了那个挑战瘟疫的医师,那个要绘制世界地图的探险家,那个想要触摸星辰的占星师……他们都死了,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为各种各样看似愚蠢的理由。
可他们的梦想没有死。
梦想像种子一样,在一代代人类心中生根发芽。今天死去的梦想家,会成为明天的传说;今天不可能的事,会成为明天的日常。
这就是人类。
渺小、脆弱、生命短暂如朝露,却偏偏要去挑战永恒。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会失败却依然前行。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那份叫做“梦想”的魔法在灵魂中燃烧。
人类都在追逐各自的梦想,用自己短暂的生命去触碰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东西。
就像梅兰菊曾经做的那样。
……
艾丽闭上眼睛,感受着胸中涌起的复杂情绪。
但她见过太多梦想破碎的瞬间。那些怀抱希望的眼睛渐渐黯淡,那些高举的手臂无力垂下,那些呐喊的声音归于沉寂。每一次,都像是在她心上划下一道伤痕。
可奇怪的是,总有新的梦想者出现。
像是某种永不熄灭的接力,一个人倒下了,另一个人会捡起火炬继续前行。梦想从一个灵魂传递到另一个灵魂,跨越生死,跨越时间。
人类最伟大的魔法,不是让个体永生,而是让梦想不朽。
“真是……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
小小的人类,大大的梦想。
但正是这群傻瓜,让这个世界不那么无聊。正是他们的梦想,为漫长的岁月增添了色彩。
如果没有人类,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山川依旧,日月依旧,四季更替依旧。可那又如何?没有人去攀登那些山峰,没有人去歌颂那些美景,没有人在月下许愿,没有人为春天的花朵写诗。
美存在着,却无人欣赏;奇迹发生着,却无人见证。
那样的永恒,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是人类用他们短暂的生命,赋予了这个世界意义。他们的爱恨情仇,他们的梦想与挣扎,构成了时间长河中最绚烂的浪花。
“好吧。”艾丽站起身,银发在火光下闪烁着月光般的色泽,“既然你们决定了,那我也该认真起来了。”
“不过先说好,”她看着两个年轻人,“接下来会很危险。法尔纳特可不是地龙那种级别的对手。他是真正的龙,你们说不定会死。”
杜林咽了口唾沫。
“没错。”艾丽坦然承认,“如果真的打起来,我们胜算很小。”
法雷尔说:“那我们要是打败了他,我们就是传奇了!”
杜林依旧沉默,不啊,他为什么会认为他们能打败龙。
艾丽忽然笑了:“不过你们放心,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们的。”
她伸了个懒腰,银发如瀑布般倾泻:
“毕竟——”
她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和骄傲:
“我可是守护人类梦想的好魔女,哼哼。”
第44章 法尔纳特十一
清晨的露珠还挂在草叶上,折射着初升朝阳的光辉。三人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准备启程。
艾丽拿出那本预言之书,手指轻抚过书页。
墨迹在她指尖荡漾开来,形成新的文字。
【早安,法尔纳特。】
几乎是立刻,书页上浮现出回应:
【看起来你已经在路上了吧】
不像以往那些欢快的语气。
【在路上了。】艾丽写道。
【带着那两个勇者?】
【是的。】
【我以为他们会放弃。】龙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没想到他们还是来了。】
“在和龙聊天?”法雷尔凑过来,阳光打在他的卷发上,衬得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杜林发现了法雷尔的变化问:“你怎么换了个发型?”
“因为不用继续阳光开朗灿烂了,我就想换一个自己喜欢的样子。”法雷尔理所当然地耸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杜林翻了个白眼:“不用当勇者就可以不带脑子了是吧。”
【我能感受到你的魔力。】
【嗯,来吧。我在家等你。】
艾丽手指颤动,继续写:【即使我们见面会是敌人?】
【为什么一定是敌人?】
为什么一定是敌人?
艾丽没回它,合上书,转向两个还在拌嘴的同伴:“走吧,往北边,魔力最浓郁的地方。”
果然,越往北走,空气中的魔力就越浓郁。那是一种让人皮肤发麻的感觉,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魔法阵中。普通人在这种环境下会感到不适,但对魔女来说却如鱼得水。
不愧是龙住的地方啊,就是舒服。
“真是惊人的魔力浓度。”杜林的声音都在颤抖,脑袋也晕乎乎的,显然是晕魔力了。
“我倒是觉得像被一万只蚂蚁爬过。”法雷尔抖了抖肩膀,“不过不得不承认,这种充满力量的感觉还不错,就像早晨第一缕阳光吻上脸颊,或者美人的指尖划过手背。”
啊,不愧是他,说话真优雅啊!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杜林嫌弃地看他一眼。
“这就是我的正常说话方式,我的挚友。”法雷尔做了个优雅的手势,“人生苦短,为什么不让每句话都像诗一样动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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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林沉默两秒,决定不和这个撒欢的大野猪讲话。
艾丽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心情竟意外地轻松。
明明是去面对可能的死亡,这两个人类却像是去郊游一样。
不,也许正因为可能会死,所以才更要珍惜这最后的时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