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芹嘴快,虽然她挺好奇小夏爹究竟什么身份,但她这会儿还真不是有意打听人家的家事,只是单纯嘴快,夸赞乔春锦长得漂亮精细,属于那种男人见了就舍不得她干活的天生好命。
女人长成这样,还干什么活呢?往那儿一站,就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巴头巴脑地抢着给她干活。
乔春锦尴尬地笑了笑,也不掩饰自己没有男人的事实,既然已经成了邻居,人家迟早会知道的,便大大方方告诉马小芹:“我男人二十年前去了新疆,这么多年再也没回来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也许死了吧,他活着如果不回家,那他还不如死了,乔春锦在心里说。
马小芹问道:“那你怎么不上新疆去找他呢?新疆说大也不大,用心找找,总能打听到一点儿消息,一家子哪有长久分离的道理。”
乔春锦笑得更尴尬了。
当初她是起过心思去找的,她生下孩子身子恢复好,在家里成天受后婆婆的气,起过心思想抱着孩子去新疆找丈夫,但后婆婆劝她趁早歇了这个心思,因为林书山当初决意去新疆工作,是收到了一封来自新疆的信的驱使。
写信的是个女人,一个林书山当年求而不得的女人。那女人随军远嫁过得并不幸福,冰天雪地从阿勒泰的邮局寄出一封信,她只是单纯告诉林书山一句她嫁错了人,婚后过得并不幸福,林书山就急成了疯狗,找人东拼西凑凑出上新疆的路费,抛妻弃女坐上了远赴新疆的火车。
这些事情乔春锦当时是不知道的,都是后来后婆婆王爱仙数落她时从牙缝里抖出来的真相。
乔春锦觉得林书山真是个骗子,既然他当初心里有人,为什么又要娶自己?难道自己在他林书山那儿只是一个荒唐的替代品?她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就算她父母双亡,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孤女,但十里八乡垂涎她姿色的男人,还是排着长队在她叔叔家门前求娶的。
知道林书山当年去新疆的真相后,乔春锦就再也没动过心思去新疆找人,甚至林书山这些年是死是活,乔春锦都不再关心了。乔春锦只怨自己的命飘如浮萍,这一生被父母抛弃、被丈夫抛弃,是个谁也不要的贱命,唯一疼爱她的养父母,收养她不过三年,就在饥荒年代相继离世,好在她为自己生了个伴儿,女儿可以与她一起相依为命,这世上或许只有自己生的骨肉不会背叛自己。
林夏青替母亲回答马小芹,“找他干嘛?爱上哪凉快哪凉快去。活着,有心早就自己回来了,要是死在外头,也是他活该,当初不要妻不要女的,这是他的报应。”
乔春锦有些讶异女儿对父亲的态度,从前女儿可是一提起父亲就偷偷抹眼泪的,女儿羡慕别人有爹,但懂事的她从来不会在母亲面前要爹,乔春锦怀疑女儿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不然女儿怎么会对林书山敌意这么大?
这些年,乔春锦一直将孩子保护的很好,大人的是非从不在小孩儿面前多嘴,手无寸铁的孩子就算知道真相,又能做什么呢?徒惹孩子伤心罢了。
既然知道真相也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让孩子在一个编织的母慈父爱童话中长大。就像她这些年一直遭受后婆婆的磋磨,但她从来不在小姑子面前议论这些是非长短,她知道这些对一个孩子的成长没什么好处,在仇恨中长大的孩子,心里藏着太多荆棘,那一根根刺扎的人太苦了。既然人这一生有那么多的苦要吃,那么为什么要急于在童年,让一个无辜的孩子背负那么多?对一个纯真的孩子翻来覆去地诉苦,无非是成年人残酷又残忍的泄愤手段罢了,这对孩子来说,太不公平了。
乔春锦心底的善良是有坚守的,她的善良也得到了回报,女儿和小姑子在她的细心呵护下,如今都聘婷袅娜可当一面。
林夏青拉起母亲的手,向她传递力量,一个抛妻弃女的男人,她不会认的,她用手心的温暖告诉母亲: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你生的孩子被你养护的很好,她永远不会背叛你。
马小芹看出来这又是一本难念的家经,洪亮笑了两嗓子,笑声驱走仨人头顶上的阴霾,道:“煤场就在前面,你们没有城里户口没有购煤证,一会儿跟紧我,我带你们找我亲戚办事儿。”
煤场里到处是一堆堆黑黢黢的小煤山,还没到冬季的买煤高峰时节,眼下也不是常规的休息日,来买煤的人寥寥可数。
马小芹熟门熟路去找堂姐马小萍,结果人不在办公室坐着,一个管马小萍叫师父的女孩子跟马小芹说,马小萍这几天腰痛,每天早上都要在家拿艾草熏过一遍腰再来煤场,估计这会儿人还在路上。
果不其然,马小芹领着林夏青她们在马小萍的办公室坐了没多久,就听到马小萍把自行车停去车棚的声音。
马小芹对堂姐从来又爱又恨,听人说马小萍这几天腰疼,又替人急上了,马小萍刚拎着布包踏进办公室,马小芹就冲人道:“姐,你腰疼?要不今天你下了班,上我家,我拿热鸡蛋给你滚滚?”
马小萍苦不堪言道:“都是那台电视惹的祸,小芹,我跟你说,家里有了电视真遭罪啊,我家成公区放映室了,每天晚上不熬到九点多,那帮人根本不肯散!我还得给人一壶一壶地烧开水,哪天我想歇歇,吃了晚饭早早闭门闭户,外头还有人一边砸门一边骂:马小萍,你个小气鬼,家里有电视都不让大家伙儿看,你这是和人民为敌,搁过去要被抓去菜市场当众批斗。老天爷,我陪着那帮邻居没日没夜地熬,下了班回到家根本歇不了,每天陪人看电视干坐到九点多,他们散了我还得收拾家里,洗洗扫扫,每天十一二点才消停,腰都熬废了。你姐夫埋怨死我了,说我中了一台电视,都把家里弄成了公共厕所,人进人出的闹哄哄又臭烘烘的,本来你姐夫平时就不怎么着家,这下更往外头的狐狸精那里去了。”
马小芹没想到人人眼热的电*视机会给家里带来这么多的烦恼,看来什么东西,都有好的一面跟坏的一面。
马小芹突然对电视机的渴望没有那么热烈了,自己家里还有明年要高考的高中生,要是家里装了电视,那不得了,老大张家明明年要是考出个鸭蛋,她找谁说理去?
张镐说前几天在路上碰见了堂姐夫,那会儿姐夫的手上挎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张镐见了他们,吓得一激灵,自行车都没骑稳差点儿栽个跟头,一双腿库哧库哧疯狂踩踏板,老鼠见了猫似的,生怕那对狗男女瞧见自己。
回到家,捂着心口跟马小芹说,今天总算抓了个现形,都说堂姐夫不着家,原来真是外面养了个姘头。
马小芹决意不再给堂姐雪上加霜了,当初堂姐嫁进城里,村里的姑娘们人人艳羡不已,现如今这过得什么日子,公婆一死,没人管着堂姐夫,堂姐每日干上火,所以脾气才越来越坏。
堂姐当初嫁进城里处处都有优越感,马小芹要强上进,领着全家进城讨生活时没有城里户口,堂姐经常拿着那个红卡片供应粮到马小芹面前炫耀城里户口多值钱,马小芹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她知道堂姐本性不坏,只是一张嘴不饶人罢了,自己有什么难处,堂姐忙是照帮的,只不过自己要在她那儿听听明里牢骚实则炫耀的酸话,马小芹觉得自己得了人好处,该当承受这些,便一直和堂姐这门亲戚维持往来。
后来张镐的大哥张镰在越南牺牲,张镐一家子成了烈属,政府给张镐的父母颁奖、发补助,还给张镐和马小芹安排了城里的户口和工作,堂姐就再也没在马小芹眼前晃悠过那个红本本。而堂姐夫生性风流,家中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当初就是名声太差,在城里相不上正经人家姑娘,这才娶了乡下的堂姐,堂姐嫁进去,被公婆看不起不说,就连丈夫也只对她三分钟热度,两人婚后没好多久,丈夫就出轨成性。
这些年,堂姐除了物质上比马小芹优越,其实心底里一直嫉妒她和张镐感情好,人越缺什么就越炫耀什么,堂姐得了什么好东西就朝着马小芹炫耀,毕竟除了这些,堂姐在马小芹面前也没什么可炫耀的了。
可就是唯一的物质上优越,也眼见着要被勤劳的马小芹和张镐赶超。一对把心过到一处去的夫妻,日子越来越旺,而堂姐那边夫妻离心,公婆留下的钱也快被丈夫花天酒地糟蹋得差不多,再过两年,就该风水轮流转,轮到马小萍在马小芹的风光下败如丧家之犬了。
好在马小芹心好,她知道堂姐的难处,哪天她要是得了势,心里依旧会记得堂姐这些年对自己的帮助,绝不会在堂姐面前扮演什么小人得势的市侩角色。到那时候,堂姐马小萍才会知道她马小芹真正是个什么样的人,威武不屈、富贵不淫,堂姐这门亲戚,她还要长长久久地一直来往下去,她甚至要嘱咐张镐,到那时候不许对他对堂姐露出半丝儿的优越感,人家对咱们曾经是有恩的,做人不能恩将仇报,让人家心里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