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叶子菱呛了点水,双臂抱在膝间,清绝的瓜子脸煞白,颤抖着道:“涟清阿姊为何要救我?左右,我在母亲看来不过是个无用之人!”
宋涟清气笑了,不客气的骂道:“她说你无用,你就是无用之人吗?!这个世道,女子更应当爱惜自己啊!你母亲,宋不染,早前京师的贵女,母亲是工部女尚书,父亲是富甲天下的商贾,偏偏自己糊涂跑去淮州下嫁于你父亲。然,便是这样荒唐的昏姻,她归来也是明白了爱惜自己,伙同宋麟势必要拿下我宋家的染料院,所以她才不想让你与我有联系啊!”
雨水急促的砸在脸上,混着眼泪滑落,叶子菱带着哭腔:“可我真的很愚钝,女工学不会,识字学不会,算术也不会......”
末了,她彻底哭出声来:“我最不想,最不想被母亲随随便便嫁了......”
小娘子哭声凄切,痛彻肺腑。
宋涟清内心一滞,无法不动容,又怕她声响过大,被巡查宵禁的锦衣卫听见,两人可就遭殃了。
索性将她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世间任何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菱菱只是没坚持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世上无难事的......”
小娘子的哭声渐渐弱下去,瓮里瓮声:“真的吗,我真的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吗,涟清阿姊?”
大雨簌簌,宋涟清也不恼,细细安抚小娘子。
“当然,菱菱选择一件事,坚持尝试下去,一年,两年,三年......总有一年,菱菱会成为炉火纯青的大家。”
叶子菱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鹿眼来,坚定道:“我想同涟清阿姊学染料!母亲再如何爱惜自己,她都不该不择手段争夺外祖留下的家业,我要帮涟清阿姊,我要为自己安身立命!”
小娘子心思单纯,贵在明事理,宋涟清欣慰的扶她起身,搀着她往家走。
两人约定好明日开始去染料院进学,谁知,隔日双双染了风寒,卧病在床。
跋山涉水多年,宋涟清的身子骨还算可以,不过两日便好了。
许是叶子菱决意燃了斗志,也只剩两声咳嗽了。
宋不染前两日被自家的倒霉闺女吓坏了,本要拦着她,奈何她执意要跟着宋涟清去染料院,只好作罢,以后让宋麟给她找个混日子的差事便是。
宋家的染料院位于槐店胡同后面的榆店胡同,三进三出的大宅院,远远就飘着淡淡的草木香。
宋涟清领着叶子菱参观作坊,向她介绍:“如今,大邺市面上的染料多为草木染,不同的草木经过敲拓、煎煮、发酵等方法,加之力道、时长的把控,可以萃取出斑斓的色彩......”
叶子菱细细的听着。
草木染,草木最为重要,宋涟清先教她识新送来的草木。
她不认识字,宋涟清帖心的将遇到的草木全画下来,草木名称及颜色一一对应。
今日不曾落雨,但天色昏沉沉的,布满厚厚的浊云。
“涟清阿姊,这个像菊花一样的草本是红花,可以染红色,那这个也可以染红色,长得像豆荚一样的草本是为何物呢?”
叶子菱坐在染料院的账房里对应草木与名字,很是好学,时不时问宋涟清。
宋涟清也相当耐心的为她解答和补充,“这个叫苏木,还有一种草本也可以染成红色,叫茜草,再过两个月就可以采摘了。”
“那阿姊可要画下来,我想认认。”
......
临近午时,吆喝声忽然打破勤学好问的氛围。
“东家,大事不妙了!”
“汪东家连同其他几个东家,自明日起,往后都不给咱们提供草木了!”
第11章 拳头
◎“我看你才是气数尽了!”◎
宋涟清搁下毛笔,心下了然,若无草木原料,谈何草木染?
他们更大的坏心思在这儿等着她呢。
一双湿润的小鹿眼直勾勾的盯着她,宋涟清不由地调侃道:“菱菱总是这般爱哭可不行。”
“对不起,涟清阿姊,都是我母亲她鬼迷心窍。”
饶是再愚钝,叶子菱也清楚,这无故断了的合作,定然与母亲他们有关。
宋涟清抬手帮她抚开眼角的发丝,坦然道:“你母亲的过错,菱菱何须与我致歉?”
“可是......”
宋涟清正要打断她,染料院的管事赵波已经闪进账房。
他绞着一双手,整个人又惊又怕,艰难的爆出另一颗火药消息:“青红染的霍嫚东家也来了,竟扬言要盘下咱们的植染记!”
窃取配方,切断原料,盘下院子,环环相扣。
火药消息撞上宋涟清强压着的那团火,一瞬间炸开了,“好大的口气!走,且去会会她。”
京师两大染院,宋家的植染记,霍家的青红染,布丝遍布大江南北。
赵波边走,边同她普及霍嫚的来头:“早年宋家一直略胜一筹,然自从霍嫚东家接过染院,我宋家的劣势逐日明显......”
他顿住了,还要卖个关子。
宋涟清烦躁道:“赵管事有何见解不妨直说,日后我们也好改正。”
赵波轻叹一声,也不瞒她,继续说下去:“霍东家是女子,心思细腻,善于研制新配方、新染法,我们近年中规中矩,过于保守了。”
他鞭辟入里,点出了要害问题。
宋涟清将将冷静不少,见他支支吾吾,怒火又“噌”的燃起来。
“大胆说,好的建议我自然会接受。”
赵波年岁不大,不过二十又四,谈及风月之事,面露尴尬之色。
他中肯道:“此人擅经营,亦工于心计、风流成性。京师商贾中,败在她石榴裙下者不在少数,先前宋无庸也......当然,还是她的经营手段了得,宋无庸一倒,京师商贾便以她为首。我们交出染料院就是自毁招牌,恐怕再无翻身之地可言!”
倒是位奇女子!
宋涟清越发好奇这位叱咤风云的霍东家了。
宴客厅里,传出的茶香四溢。
门外围了一圈人,个个攥紧了拳头。
“东家,快进去。”
他们旋即给宋涟清让道。
宋涟清不觉得自家人有这个心思待客。
那方已经有人替她解开疑云:“嫚娘自是猜到了这般不受待见的情形,自备了些茶点,湖州府的龙井,宋娘子可要尝尝?”
此间,那位霍娘子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的盖着茶沫,侧目朝她点头见礼。
便是不笑,那双杏子形状的眼眸里始终含着几分精明的笑意,看得人越发心凉。
宋涟清想到了一个词,笑、面、虎。
“不必了。”她并不想与这只笑面虎有过多交涉,言简意赅:“霍东家若是作为友商来拜访,我等自然欢迎,若是来盘作坊,奉劝您休憩这条心思。”
细看,那人一袭胭脂红罗裙,衬得她芙蓉面清丽逼人,明明三十又七的年岁,倒像刚出阁的小娘子。
霍嫚掩起帕子轻笑,亦不惶相让:“宋娘子,何必自欺欺人?断了草木供应,你这染料作坊便是油尽灯枯,何不盘给嫚娘?”
言罢,她朝上睨了一眼身侧的护卫。
护卫忙不迭差人呈上几盒金锭子和银票。
一旁的汪灏酸笑道:“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汪某也是赶上了,我瞧着霍东家给的筹码可不少,换成白银怕是也有三千两,小娘子日后也能做个其他营生。”
宋涟清凉薄的瞧了一眼金锭子。
她几乎可以断定,霍嫚同宋麟和宋不染是一道的。
赵波年轻气盛,破口大骂:“汪灏,你不供应草木便罢了,何故上赶着给霍嫚当狗,折辱我植染记!”
“别不识好歹!行商需得眼界和气运,汪某同其他几个东家都看清了,植染记气数已尽,难再翻身了!”
汪灏瞪着他,站稳了自己的立场。
赵波气不过,当即一拳砸在他脸上,“我看你才是气数尽了!”
汪灏被砸得嗷嗷叫唤,老脸青黑一片,指着他斥道:“莽夫!莽夫!”
见两方东家也不拦着,植染记的匠人们冲进来,团团围住他们。
霍嫚一行人也不甘示弱,几个高大的侍卫迅速拔剑护住霍嫚。
剑拔弩张,两方彻底撕破脸。
宋涟清轻叩了几下长几上的鎏金盒子,弯唇笑道:“家业,家业,一家之祖业,我若将作坊的牌匾都丢了,恐怕到了九泉之下,也难逃祖辈问责。”
她的玉指轻勾鬓边的几绺碎发掩在耳后,眼眸里的波澜不惊下,藏着不见底的狡黠深潭。
她起身缓缓走来,平淡的问询道:“霍东家经营手段了得,也是富甲一方,何必走歧途,与罪臣之子宋麟为伍,窃取我宋家的染料配方不说,连祖业旧址都不愿放过?不若去衙门理论*一番,如何?”
她的每一步却仿佛踩在人的心尖,让人隐隐作痛。
这顶帽子扣的,霍嫚坐不住了,姣好的面容仿佛要皲裂开,“小娘子休要血口喷人!嫚娘压根不认识什么宋麟,更不可能窃取你植染记的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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