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生存手册_晓清秋【完结】(20)

  那日田间的耻辱犹在心头,他几乎咬牙切齿:“下官只问一句,源县那日,裴大人可是意气用事?若这般,你又自诩什么清正廉洁?”

  【作者有话说】

  鸿门宴:典出西汉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

  第19章 假银

  ◎“本官也只问一句,韩大人可好好审过江家人?”◎

  说白了,他就想知道,这把誓要斩尽贪官污吏的肃清剑,可是公报私仇,为着一个小女娘关他十日?

  宋涟清唇角的笑意微僵,她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竟然,既期待他否定,又悄悄期待他肯定。

  郎君往上抬了抬油纸伞,她看清了他的眉眼,心尖一滞,他那双温润的丹凤眸冷然几分,像极了难消融的梅梢雪,又冷又厉。

  裴照林一步一步上前,“《大邺律》第三百五十二条,凡有府田水患不治致颗粒损半者,可罢免州县长官,情节严重者,革职问斩一点不为过。”

  他的声音很轻,偏生内容像锐刺扎进人心,韩绍章心虚了半分,但依然不减气焰:“本官没有不治!甚至为此应下了江家人的算计!江家人死活不认走私,本官配合你们重查便是,还请两位随我去看书信和赃款。”

  新州偏南方,雨水是常来客,卷宗档案最是耐不了潮,是以档案库房设在府衙的正南面,采光充足,冬暖夏凉,又能避开毒辣的阳光直射。

  韩绍章将白纸黑字呈给二人,一改往日的松散,“大邺禁止私茶贩卖,这是明文的死规矩,上月底,茶课司来了人要收这一季的茶叶,结果江家人连约定的一半斤数都拿不出,硬说什么茶被盗了......”

  书信上的字个个歪曲扭八,隐约能看清几个关键字眼,确实不像出自中原人之手,每看一页,裴照林清隽的面容便沉郁两分。

  听到“被盗了”三字,他抬起眼眸,迟疑道:“可查出何人所盗?”

  韩绍章满脸激昂与愤怒,“自然是,监守自盗!”

  他掀开桌角边那几个箱子,“这些全是在江家收缴的赃款,裴大人瞧好,您手里的书信,江家与北瓦人的交易日期在上月初八,统共交易两千斤茶叶,这几箱银钱也能对上,足足一万八千两。茶课司要的三千斤,可不是一半都不剩?”

  整箱整箱的看去确实白花花的,裴照林颀长的手指滑过一排银元宝,挑了一颗在指尖掂了掂分量。

  “下官是怠于政事,但绝非不辨黑白之人!这段时日,新州外商聚落私茶盛行,下官也曾微服私访,甚至抓了几个北瓦茶贩,谁人不说是出自江家?“

  韩绍章负手立在一边,自顾自的倒冤屈,滑稽的整张红肿脸在这一刻,竟能生出些许凛然正气。

  裴照林用指腹细细摩挲了几下银子,再看指腹上的颜色,蓦地,他的一道眉宇轻挑。

  “北瓦茶贩如今在何处?”

  韩绍章几乎不假思索,“放了。”

  裴照林忽而笑了,“好得很,大邺子民能说关便关,北瓦茶贩却能说放便放。”

  韩绍章自以为聪明,斟酌道:“如今,大邺与北瓦的局势紧张,下官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宋涟清注意到了郎君唇角的那抹轻蔑,她也上前拿了几颗银元宝观摩。

  元宝整颗表面太过齐整,色泽却并非是明亮的银白色。

  她片刻便察觉不对,“裴大人,这......”

  “假的。”

  裴照林轻飘飘一句,韩绍章一个趔趄,“什么?”

  他扶着桌角稳住,拿了几颗挨个咬了一口,“嘶......”

  牙是硌得生疼,银子却一点没留痕迹!

  裴照林又从腰间拿出一颗真银,一并放至他耳边,用指节分别敲了几下,“真银声响干脆,假银杂质多,声响要么闷的很,要么尖的很,韩大人义正言辞,冤屈都要冲决山河了,怎的这点小伎俩都瞧不出?”

  这裴侍郎先前投笔从戎,惯会明讽暗讽,在陇西军中,更是怼得那些莽夫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我......”韩绍章气得胡子都在颤抖,偏生无理发作。

  他先前被书信迷惑,只想着赃银充公,哪里会挨个检查?

  他可真判了葫芦案!谁会拿假银栽赃自己?

  裴照林扔下银子,睨着他,“本官也只问一句,韩大人可好好审过江家人?”

  韩绍章飘忽着视线,“下官......”

  外间,更糟糕的消息飞传进来:“不好了大人!江氏老夫人,快不行了!”

  师爷吴徵火急火燎推开门,就见自家大人惊得像块木桩扎在地里。

  他的目光向下移,裴大人按在剑上的手陡然收紧了几分,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高喊:“裴大人手下留情!”

  裴照林眉间愈加阴郁,“韩绍章,这就是你办的好案子。”

  他绕过吴徵,领着宋涟清快步朝府衙牢狱走去。

  韩绍章追在后面,“裴大人,下官......”

  梅雨天到处湿漉漉的,牢狱大多嵌在地低,潮气更甚,江老夫人本就年老体弱,不仅起了疯疙瘩,加之连日的风邪入体,彻底倒下了。

  女郎们规矩的立在床前,小声的嘤咛啜泣,几位媳妇也收着叹气声,仔细的帮老夫人擦拭手脚散些热。

  隔壁,一众男眷亦是愁容满面,几个小辈扒着铁牢,眼巴巴的瞧着施针情形。

  就因莫须有的走私罪,江氏一族,不算长工,二十多口人,男眷女眷分成两波,挤在两间铁牢里半月有余了。

  宋涟清和裴照林赶到时,徐诺正跪在床头拔针,她已然换成了女儿装,卷着针包起身,冷冷的扫了一眼裴照林。

  这一眼,连宋涟清的脖颈都有些微凉,她试探道:“可好些了?”

  自上回廊下不欢而散,她直觉这两人是旧识,且关系不甚好,只能由她出面,替徐诺阿姊奔走案子了。

  徐诺从铁牢里出来,长舒了一口气,“好些了,这些时日我顾不得采药,好在卢兄府上药材充裕。”

  “卢兄?”宋涟清疑惑道,搀着她向牢狱外侧的桌椅旁休憩,又为她沏了一盏茶压惊。

  徐诺撩裙摆坐下,捏着杯盏,沉声道:“卢兄与我大舅父是忘年交,他比我表兄大两个月,做些花木草本生意,自江家下狱,也只有他没有落井下石。”

  宋涟清心中有所触动,这与她刚回京的情况实在相似,不由地对那卢兄钦佩起来。

  末了,徐诺将茶水一饮而尽,眼眸里尽是嘲意,“涟涟,你说,人性就是如此吗?我几个舅父行商向来仁义,江氏的茶,贵人们给多少便收多少,从不抬价。年头忙到年尾,育茶、选茶,到收茶、制茶,大邺各地跑,有时甚至顾不得其他生意,甫一出事,却没哪一方肯听他们解释几句......”

  宋涟清抚了抚她的手,颇为感慨:“这世道就是如此,太多人想明哲保身罢了。”

  恰如她祖母遭权贵刺杀而亡,整个京师没有讼师敢写状子,亦没有监察御史敢弹劾,就连她的亲外祖,也避之不及......

  牢狱里灯火影影绰绰,两个小女娘却将世道看得一清二楚。

  韩绍章立在裴照林身后,自愧不如,作揖道:“此事责任在下官,下官恳请裴大人放了江家人。”

  裴照林气笑了,“怎么?人是你拿的,却要本官来放?”

  韩绍章面色难看,小声嘀咕:“下官也没说错,如今您裴巡按代掌新州一切事宜啊。”

  后者扯了扯唇角,“问完再放。”

  江氏一族人数众多,与外界交涉却极简单,不喜四处应酬,但做生意讲究八面玲珑,与人打交道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各不得罪。

  四位东家几数交代商事行程,并无可疑之处,实在想不出得罪了何人,巨款栽赃不说,害得江氏行商名声也坏了大半。

  宋涟清另起一页纸,笔末轻抵下颌,她道出心中猜测:“江郎君学于太学,可是无意与贵人同窗有所嫌隙?”

  “君子慎所履,小人多所疑!学生谨言慎行,从不与同窗交恶!”[1]

  书生意气过于坚硬,他的眼眶都急红了,恨不得当即以死明志。

  裴照林眉心微跳,顿觉面前立着的不是八尺高的郎君,而是一面硕大的铜镜。

  少时的自己也如这般,鲁莽、固执、不思变通,最不讨人欢喜!

  他疲惫的按了按眉骨,他的眉骨高,越按,连着清俊的眉眼都酸涩起来。

  他无奈收回手,轻叹一声,“如此便好,江郎君请回吧。”

  那厢,江元如释重负,郑重的朝他行了一个揖礼,“多谢裴侍郎还我江家清白。”

  裴照林以为他会就此离开,启料,牢外的廊檐下,这厮同徐诺一直候着在门边。

  簌簌的梅雨本就恼人,瞧见这两人,裴照林眉间的愁绪明显多掺了几分烦躁。

  他呛道:“江氏一族人也放了,你二人还想进去待些时日?”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吃了炮仗,徐诺在心底已经扎了他好几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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