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述慌忙抚她起来,痛惜道:“涟涟放心,世叔帮你找……”
宋涟清哭成了泪人,眼尾被熏得绯红,她从袖中掏出另一张图纸,“这是我一并画的地舆图,祖母就在这里……”
徐述接过图纸,转身朝裴照林长长一揖,“师恩难负,下官恳请裴侍郎借一队兵。”
裴照林却迟迟不应,视线在宋涟清含烟似雾的眉眼间停留了许久。
终于,妥协似的吩咐:“明日本官带兵去寻宋老夫人,徐大人与宋小娘子进山寻铁矿,陆都督自会护你们周全。”
“多谢裴侍郎。”
宋涟清被他的视线烧灼得耳尖微红,几缕犹疑一闪而过,她低垂着脑袋,与徐述一同谢过他。
初夏新雨后放晴,笼着的薄薄雾气便被照亮了,整片山林犹如翡翠般青绿。
宋涟清领着徐述等人沿着河谷、溪水自下游而上,探查烁石、土壤的颜色。
“世叔先前所说依草本寻矿不错,磁石引之亦尚可,但若能直接依矿藏颜色寻源矿,完全可以事半功倍。”
她拾起一块赭色的烁石,狭长的星眸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譬如铁矿石通常呈赭色,矿藏碎石滚到下游,我们便能逆流而上探其源。”
徐述云里雾里,然而,他们在芍山东山脉半山腰处竟真的探到了大片赭色铁矿石!
宋涟清让他们兵分三路,按照她的方法探寻芍山几座山脉,不出两日,陆陆续续发现了不下五处!
军帐中,徐述在舆图上一一标记,连连称妙,“不愧是小师姐!”
“世叔真是折煞小女了。”宋涟清羞的嗔怪他。
“宋小娘子,老夫人找到了!”
隔着军帐,陆都督高亢的喊道。
短短两日,他对这位小娘子彻底拜服!
第2章 白绫
◎“单枪匹马回去太危险了!”◎
义庄里,乌黑的棺椁近在眼前,宋涟清颤抖着挪到边上。
祖母冰冷的躺在里面,脸色苍白如山间的霜雪,皱纹仿佛又深了几道。
她走的,定然痛苦极了……
“宋娘子,节哀。”
小娘子无助的抽泣,裴照林又动了恻隐之心,递过去一方锦帕。
宋涟清显然未认出他这位前未婚夫,接过帕子谢他,淡漠的疏离客气:“小女已为裴大人找到想要的东西,多谢您为我寻回祖母,只是,我该回去为她讨公道了。”
寥寥数语将他们的关系撇的干净,裴照林喉头发紧,眸光沉沉点墨,“你当真……”
“单枪匹马回去太危险了!”
徐述匆匆进门打断,他才不至于失态。
“裴大人,下官恳请告假两日,决不能让害死恩师的凶手逍遥法外!”
裴照林微敛疏朗的眉宇,“芍山后续离不得徐大人。”
徐述整个人僵在原地,心中幽愤就要冲破于口,却听他话锋一转,“本官要即刻启程回京,奏陈陛下芍山进程,倒是可尽些绵薄之力。”
一桩桩一件件,宋涟清氤氲的眼波流转着疑惑,拒绝之辞刚到唇边,徐述却眼急嘴快的应下了。
分别之际,徐述悄悄透露,“裴大人如今官拜兵部侍郎,统领五军都督府,朝廷内外,无不敬他三分。”
言外之意:有他撑腰,宋无庸定然伏法。
宋涟清却心弦微颤,既是这般权臣,会如此善心?
果然,才过京师的城门,浩浩荡荡的车队火速撤离,这位裴侍郎只差人推脱有公事在身,改日再议。
连护送棺椁的两个马夫都面面相觑,诧异道:“不是说好先替宋娘子讨公道吗?”
不愿趟浑水罢了,宋涟清轻嗤。
槐店胡同,宋家宅院挂满了红绫,满堂热闹喜庆。
“宋大人真是好福气,与冯阁老结了亲家!”
“是啊,大郎君可要平步青云了!”
……
宋无庸领着大郎宋麒挨个敬酒,乐得脸上都堆出了褶子,“借各位吉言。”
宋麒惯是表面君子,谦和道:“哪里哪里。”
陡然,宋管家扒着门框跳进来,一路小跑至宋无庸身前,“大事不好了!宋小娘子带着老夫人的棺材回来了!前院已经挂上了白绫!夫人是拦也拦不住!”
管家满脸虚汗,又急又切。
“什么?!”杯盏碎裂一地,宋无庸险些惊掉了下巴。
不是说都杀了吗?
宋管家炮仗似的一串话,众人捕风捉影的飞传,瞬间炸开。
宋麟心虚的靠近,压低声音道:“父亲不是说......”
灼烧的怒火“噌”的上涌,宋无庸推开他径直出门。
宾客们皆是官场上的人精,早已没了宴会的心思,具拥着宋麟前去看热闹。
“宋涟清你克父克母还不够吗?你堂兄大喜的日子,你带着棺材闯进来,你让我们宋家的脸以后往哪搁啊?”
“你嫂子是冯阁老的亲孙女,你堂兄如今在翰林院,你直接断了他的后路你知道吗!”
“宋涟清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
远远的就能听到嘈杂的咒骂,定睛一瞧,披麻戴孝的小娘子跪在中堂,自顾自的朝火盆里添纸钱。
宋夫人骂得口干舌燥,哪里还有半点大家主母的矜贵。
良久,宋涟清压着满心的烦躁缓缓起身,恍若未闻道:“大伯母往堂外站站,莫扰了祖母清静。”
阴郁的暮气不知何时笼罩在中堂,混着呛人的纸钱焦味。
无端起了一阵阴风,宋夫人蓦地一滞,心尖发凉。
宋涟清睨着她轻笑,附在她耳边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嘶......”
后脑猛然吃痛一下,疼得连着太阳穴突突的跳。
“混账玩意儿!”
呵,终于来了。
宋涟清不耐的转身,甚至还未开口,“啪”的又是一记,半张脸火辣辣的疼。
“小丫头,伯父待你不薄,你缠着母亲出游多年,如今倒好,害得母亲亡故不说,还不知羞耻毁了你堂兄的大喜日子!”
宋涟清扫视一圈,看热闹的官员、女眷足够多,好,很好。
她嗤笑一声,毫不避讳的往人群里走去,朗声道:“好一个颠倒黑白!诸位,小女是宋涟清,家父原是昭顺二十年吏部侍郎宋去疾,家母乃平南侯府嫡女李时愿。他们亡故后,祖母与我都伤心至极,离京多年探访我大邺地舆。前不久,我们得知宋麟要娶亲,返京途中却遭歹人暗算,祖母也不甚身亡,而这歹人......”
宋涟清顿了一顿,看向中堂前震怒的宋无庸,“正是我的好义伯,如今的户部侍郎宋无庸宋大人。”
众人大骇。
宋麟快步踏出人群,绛红色圆领吉服的袍裾翻飞。
他剑眉深蹙,喝道:“休要胡说,你与祖母行踪不定,我们早已不知你们身在何处,堂妹痛惜祖母,我们亦然,但堂妹只凭莫须有的书信便指摘当朝户部侍郎,这未免太荒谬了些?!”
“好,那就去大理寺!瞧瞧宋大人有多清白!”
小娘子面上好几块紫红的伤口尤为醒目,平添了几分妖冶,绮丽姝色的美感透着叫人捉摸不透的危险。
女眷热衷于闺宅之事,已然有人信了宋涟清,纷纷劝自家夫君莫要站队。
“这,心也太黑了吧!听说宋大人是宋老夫人当年在江南捡的。”
“可不是嘛,简直恩将仇报!”
......
“好!贤侄尽管找大理寺,瞧瞧本官清不清白。”
黄口小儿,《大邺律》知晓几道?越讼这一道先将你打的半死不活!
宋无庸理了理衣袖,由夫人搀着走下石阶,“诸位受惊了,小侄多有冒犯,还望海函。”
他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又迷惑了不少人,事到如今,也只得先送宾客离开。
启料,宋涟清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锦匣,“宋大人留步。”
还有故事?众人才出宋家,也停了脚步。
小娘子笑得明媚如春日的连翘花。
她慢条斯理的打开锦匣,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呈到众人面前,却毫不客气道:“宋大人,这是我宋家的地契,如今已归属于小女,大邺律法规定,未经主人允之私闯民宅者,杀之无罪。”
这一遭真是打翻了丹墨盘,众人的神色具精彩无比,接着更是大吃一惊。
第3章 亲缘
◎“待他醒了,统统将他们轰出去。”◎
后院鱼贯而来一队侍卫,手执长剑,训练有素地护在宋涟清两侧。
方才宋管家还焦急通报,这会儿竟恭顺的立在对面,一脸云淡风轻。
“老宋,你......”
宋无庸面色铁青,气血上涌,干脆两眼一抹黑,晕了过去。
“宋大人!”
“父亲!”
“老爷!”
一时间乱作一团。
宋涟清轻嘲一声,吩咐宋管家:“待他醒了,统统将他们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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