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生存手册_晓清秋【完结】(43)

  因着沈瑶缇的热切,宋涟清被迫进了正宾行列,直至取表字仪式,她依然没寻着裴思淼的身影,小腿倒是有几分酸痛。

  沈瑶缇见准儿媳面露微白,眼皮一跳,“可要回去歇息?”

  宋涟清无奈摇头,“无妨。”

  她都成了正宾,现下退出去,得被陆家数道异样目光鞭笞,明日陆渝查到她混进自家的加冠礼,后果更不堪设想。

  陆渝最宠爱陆翎这个小儿子,今日心情极好,笑褶子没平过,“敬谢诸位百忙抽空我儿加冠之礼,老夫就在诸位的见证下,为我儿取表字……”

  满厅堂的宾客等着表字,门外突生一阵骚乱。

  接着是郎君森寒透骨的调笑,“陆公何必伤脑筋?”

  宾客一凛,又听门外传来:“令郎的表字,陛下亲赐。”

  陛下亲赐,莫大的荣耀,可厅外迸发着错乱的脚步声、拔剑声,众人刚歇下的恐惧再度升腾。

  陆渝笑脸顿时僵如枯黄的槁木,强撑着沉着道:“何字?”

  半晌无应。

  门外声音耳熟,宋涟清周遭的身形高大,她侧了侧身才确认门口情形,眸光震颤。

  郎君扶着门框,提剑而入,掐丝银冠白玉簪,鸦青色暗纹交领袍衫,腰封又将腰线束得极为明朗清晰,同色披风随靛蓝色下裳肆意翻动,肃杀之气席卷厅堂,人心惶惶。

  偏生他笑得温润而泽,“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陛下口谕,陆七郎君字听阑。”[2]

  二十岁的郎君正是意气风发报国之际,陆翎很喜欢这个表字,起身作揖朗声道:“听阑谢过陛下恩赐。”

  裴照林将剑柄挂在腰间,“裴某出了趟公差,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陆公海涵。”

  陆渝气得紧磨后槽牙,挤出一丝笑意与他周旋:“裴侍郎能来观礼,犬子之幸。”

  他抬手示意侍卫退下。

  来撑场面的达官显赫皆是人精,陛下眼线遍布,特地引用这么一句忠君爱国,陆渝半点不敢恼怒,多明显,陛下明晃晃敲打陆家安分些。

  玉面郎君解开鸦青色披风放在臂弯,缓缓步入内厅,只他一人,硬生生走出千军万马的喧嚣。

  不少小娘子看痴了眼,窃窃私语,芳心暗许,沈瑶缇这般知晓内情的夫人暗自撇了撇嘴。

  加冠礼继续,陆翎挨个拜见家中长辈、晚辈。

  沈瑶缇与他见礼后,拉着准儿媳悄声说话,顺道拐弯抹角引荐一下自家大郎。

  天知道宋涟清多想早些脱身,敷衍着:“嗯……好……”

  “有的郎君,别瞧他颜色多好,一肚子坏水,明知晓今日加冠礼,无怪他先前在刑部……”

  宋涟清弯月眉轻轻挑起,她直觉这位夫人抱怨的是裴思淼,他竟在刑部当过差。

  对于他的过去,宋涟清来了兴趣,心头却越听越酸涩。

  “冷血冷情的郎君,在刑部那两年,三天一小抄,五天一大抄,抄过好友,抄过恩师,文武百官,谁不诟病他?他自己又有多干净?”

  许是因为自家大郎在他手里磋磨过,沈瑶缇打开话匣子,不剩半点好话:“谁家郎君如他这般?十七岁逼得父亲辞官,活该父母双双弃之而去,如今无人与之交好,哪家娘子又敢与他议亲?”

  黑心裴照林今日差点坏了亲侄儿的加冠礼,她面色不虞补骂道:“我若是有个这样的儿郎,甭说加冠礼不管不问,他有一日娶亲跪下来求我,我都不坐高堂!”

  ……

  【作者有话说】

  .1.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

  ——《士冠辞》

  2.“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陆游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二首》

  第41章 告白

  ◎“裴思淼,你与我成婚吧。”◎

  “夫人别说了!”

  沈瑶缇正起劲,冷不防被小娘子当头低吼一声,她面上挂不住,压低声音嚷道:“我说的何错……”

  触及小娘子红烈烈的一双血眸,她讪讪闭嘴。

  加冠仪式快步入尾声,宋涟清抬手抹了眼角热泪,顾着最基本的礼数,“小女先行告辞了,夫人请便。”

  小娘子提着裙裾走得飞快,沈瑶缇追不上她,暗骂自己这张啰嗦嘴,把准儿媳吓着了。

  宋涟清并非喜好打听别人私事的小娘子,她了解一个人会摒弃他的流言蜚语。

  她只记得新州田亩水患时,乌沉沉的天边,那道群青色的郎君负手立在田埂上,教训不愿帮百姓挖沟渠的卫兵:

  卫兵不仅卫一府之兵,更是卫天下之兵。

  后来她代为主簿,看他查办声东击西私茶案,敲打昏官,亲力亲为,虚心纳言,这样清正为民的好官,在朝堂竟是这般坏的风评。

  凉风贯穿心膛,她心中的丝丝缕缕委屈没有半点消散,反而愈聚愈浓。

  她抬眸,游廊影影绰绰的烛光下,拐出圆润、颀长两道身形,夹杂着愤懑的控诉声。

  “陛下今日何故折辱?我陆渝在工部行得端坐得正,家中虽不是将门,但几位郎君亦恪尽职守。”

  陆渝!!

  宋涟清无措地四处张望,捷速猫着腰躲到离她最近的透瓶栏板下。

  她不知的是,裴照林一眼认出她慌张的背影,刻意快了半步替她遮掩。

  本就是来拱火,没什么不能听的,他勾起唇角,放声嘲谑:“裴某便要与陆大人说道说道,这所谓恪尽职守。”

  “去岁冬末,北城兵马司陆洲陆指挥使,掠夺北城出了名的豆腐西施杨二娘,她不从,被殴打致死,其母散尽家产一纸状书告到顺天府,通判陆祁陆大人颠倒黑白,将人扣在狱中,使之含恨而死。”

  陆三郎和陆五郎将这事做得密,早已瞒过陆渝,此时得知,他脸上的褶子煞白,“你……你从何而知?”

  裴照林嗤笑一声,继续道:“去岁好收成,户部度支科郎中陆燃陆大人职责夏秋两季粮食税,折合纹银统共贪墨五千两,陆大人不妨猜猜,他今年可有故技重施?”

  陆二郎陆燃是陆渝的胞弟所出,二房只得这位独子,他若下狱流放,胞弟比他更崩溃。

  陆渝圆润的身体站不稳了,一手扶着廊柱,侥幸自己还未实行皮银换棉甲,也未答应长姐陆太后的计划,她信誓旦旦驻守西境的骁王会增援。

  却不料,裴照林这厮简直如蛀蚀梁木无孔不入的白蚁,清俊的面皮吐出阴恻恻的话语:“贵府陆六娘子隔三日前去国安寺侍疾,陛下托裴某问问,这棺椁,太后娘娘想要金丝楠木还是盱眙玉?”

  此话一出,陆渝吓得浑身虚汗淋漓,跌坐在游廊沿椅上,又慌忙立起执揖道:“老夫与太后娘娘毫无瓜葛,还请裴侍郎替老夫向陛下明鉴!”

  灯火晦明晦暗,裴照林深而密的双睫掩下眼里浓稠的算计,淡淡道:“陆公好自为之。”

  陆渝领会,一颗因恐惧肆意蹦跳的心稍稍安稳,自家把柄捏在他们手里,陛下明摆了敲打,他家若参与,满门皆不能善终,心下将长姐一行人骂了个遍,决计待会儿便飞鸽传书拒绝行动。

  恭恭敬敬将人送走,他抬袖擦了擦额前的汗水。

  宋涟清瞥见陆渝释然离去的背影,迅速蹿出陆府,躲躲藏藏跟在裴照林身后。

  她的思绪乱糟糟的,陆家人闹出人命官官相护,贪墨百姓的血汗粮倒卖,裴思淼怎么能一句“好自为之”?

  ——他自己又有多干净

  那位夫人的埋怨萦绕在宋涟清的脑海里,历代文臣向来惜视名节,可裴思淼执意走了一条人人喊打的官路,在此之前,她确实为他委屈。

  宋涟清第一次发觉,朝堂犹如笼着雾霭的深谭,看不清,深不见底。

  “与其遮掩怀疑,为何不现身质问?”郎君的声色是与平素无常的清润。

  宋涟清愣神片刻,从花墙拐出,徐步上前,启唇问出口:“陆家人作恶多端,裴大人言之凿凿,为何还要层层妥协,不追究到底?”

  她不敢与他对视,怕从他眼里看出半点对百姓的漠视,怕他心中只剩权势贪痴。

  下颌微热,她的下颌被迫抬起,那双沉沉如浓墨的丹凤眸直视她,反问:“怕我?”

  郎君少有的强硬,宋涟清一时不适应。

  月光皎洁明亮,他瞳仁里透出紧张的小娘子,她实诚道:“有些怕。”

  但她更怕他们是她自以为的志同道合,追问他:“所以为何,为何不追究?”

  裴照林收回手,眼底的无奈化开,重新潋滟柔和,“陛下近日在择吉日……”

  宋涟清一听便知他答非所问,有些微恼,听到那句“为你祖母追封谥号文忠”,乖乖咽下怨辞,静静听他说着。

  她明白,古往今来,能得文忠谥号的文臣屈指可数。

  “朱遇的生母陆太后伙同胞弟陆渝,伺机救出他,我便是想放过陆家,陆太后也不愿,因为,他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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