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生存手册_晓清秋【完结】(64)

  秦湘怪异一瞬,“是,微臣告退。”

  *

  昨日裴照林醉酒,宋涟清没机会与他解释,差人向将军府递了帖子,晚些时候便收到他回乡修养的消息。

  愧疚多过于迟疑,她最终于第三日磨墨提笔,为他书信。

  而信中人正躲在京郊海棠园,连着几日纵酒作画。

  今日裴照林难得清醒,斜倚梁柱观花,眉眼尽是颓然。

  “又赏花呢?”

  裴照林闻言侧眸,“嗯”了声。

  朱屹撑着围墙跳落于地,开门见山:“思淼没想过你为何如此被动?”

  裴照林推开木阶上三五酒壶,示意他坐,“舍不得苛责,舍不得轻慢,自然被动。”

  朱屹戏笑出声,“归根结底,你将自己位置放得太低了。”

  裴照林扯出一丝苦笑,“我与行简,终究不同。”

  “有何不同?”

  孟岚书和朱屹两情相悦,他自然能将位置放平。

  裴照林不然,连这桩婚事都是挟恩图报算计来的。

  朱屹见他重又浸在思绪里,掷出秦湘上书的册子,“宋卿想当那千古第一人,不留意便受朝堂八方质疑攻击,更怕思淼与朕生了嫌隙,她将思淼放在与她同等重要的位置,你又何必暗自神伤?”

  裴照林酒量本就不好,连日饮酒犯起了头痛,脑中嗡嗡响,却像掰开蜂巢,心里甜蜜不止。

  搁下奏章,他揉着几个穴位,唇角弧度加深,下颌线绷得愈发明朗。

  他不要银子的模样,朱屹也不禁头疼,这郎君日后定会被夫人吃得死死的,“战火由朕替她挡着,你便让她早些定下婚期吧。”

  “我替涟涟多谢行简兄。”裴照林将册子还与朱屹。

  后者不免提点他:“罢了,无需太主动,朕有一计......”

  裴照林迟疑拧眉,“是否过于下作?”

  朱屹:“思淼以为自己多亮堂?”

  “......”

  翌日,暖风和煦。

  宋府马车檐角挂着的铜风铃叮铃响,窗外,店肆、小摊叫卖声络绎不绝。

  车帘轻掀,喧嚣闹腾里,宋涟清只盯着石桥下,春波微微荡漾,一如裴照林时常含着笑意的清隽面容。

  郎君回乡修养,杳无音信,宋涟清忧心他因推婚期一事郁郁寡欢、内伤复发,她愧意更浓。

  加之方才秦湘说科举改革答复时日不定,叫她再等等。

  两桩事叠加,打得宋涟清疲倦不堪,阖眸小憩。

  她非圣人,现下就生出一缕悔意:为娘子们争公道,她们日后会领情吗,会加倍珍惜科考机会吗,会做些实事吗?

  一连三问,竟将她自个儿也问着了,慢慢消散意识。

  再醒来,她是被一阵喧天锣鼓吵醒的。

  车夫的声音里喜悦溢出:“娘子快快下车,中了!咱们青州来的那位表郎君中了!”

  宋涟清惊捂薄唇下车,“崔表哥中了什么?”

  报录人身后跟了许多看热闹、沾喜气的百姓,簪着藕粉色绢花的大娘眉飞眼笑,“了不得,了不得!宋大人家中这位崔表哥中了状元哩!”

  说是借住宋府,其实崔澈多半宿在卧雪庐附近的客店,便于他查漏补缺,只宋涟清回京那日,两人正式见过一面,商讨了陆于微入崔家镖局一事。

  谈及春闱,崔澈略微惆怅:“会试第十,恐怕无缘殿试前三甲。”

  不管如何,这份惊喜逐渐感染宋涟清,她快步跨进府中,吩咐宋管家散些打赏银钱。

  崔澈拨开人群,鲜眉亮眼,二话不说,朝宋涟清长长一揖,“此次殿试题尤为新颖,经国济世与巾帼济世,论的便是涟表妹与姑祖母啊!”

  “我与祖母?”

  宋涟清良久反应过来这道殿试题,前者是经世救国的经国,后者是巾帼英雄的巾帼。

  她面上绽开豁然笑意,“所以,旁的郎君趋于保守,不敢支持这巾帼英雄济世,崔表哥标新立异,直言不讳,可还答了推举更多娘子入官场?”

  “对,涟表妹料事如神!”

  第61章 佳人

  ◎“当日我就不该做这桩媒,涟涟这便随我去裴家退亲!”◎

  朱屹点了标新立异的状元郎,也为改革科举拉下帷幕。

  宋涟清因着崔澈得了状元,唤宋管家去请饕餮楼的大厨,要为他庆贺。

  京师名楼饕餮楼,与宫中御膳房也不惶相让,崔澈连忙推辞,“涟表妹不必破费,不必破费,先前会试出来没把握,如今意外登科,表哥唯有一个不情之请。”

  郎君最端方雅正不过,两颊难得微显红晕。

  宋涟清浅笑道:“表哥只管说。”

  崔澈忸怩半晌,竟是半句话吐不出。

  宋涟清察觉端倪,花厅里闯进抹杏色,是她的小表妹叶子菱。

  小娘子那双鹿眼里满是决绝,又透出点羞赧,竟是直直跪下执礼:“如今崔表哥高中状元,定是一家状元百家求,菱菱爱慕崔表哥多时,恳请涟清阿姊为菱菱做媒。”

  崔澈一直焦虑自己年长叶子菱八岁,小娘子素日温温吞吞,他没料到她会如此看重自己。

  他本是借居宋家的表郎君,情事还让小娘子解释,与登徒子有何异?

  崔澈迅速揽下全责:“是崔某恬不知耻,惦记菱菱天真烂漫,全凭宋大人做主,崔某另为菱菱添妆奁。”

  说罢,他不顾辈分,撩袍欲跪下请罪。

  宋涟清一并搀起他们,谑笑打消二人的顾虑:“崔表哥与菱菱情真意切,倒称得我像那执棍打鸳鸯的恶母恶父,今日啊,可谓双喜临门,咱们和和乐乐,先将状元席用了,再思虑菱菱与表哥的喜酒,可好?”

  两人面露窘态,崔澈先赔罪:“是表哥心急了。”

  宋涟清哪里会怪罪他,当即吩咐家中厨房,备下京师时兴的状元席。

  几人温馨用完午膳后,宋涟清整理了些庄子、铺子,单独唤来叶子菱,“去岁你与姑母上京来投奔,阿姊一心斗倒她,误伤了菱菱,差点叫你命丧护城河,阿姊在这里给菱菱赔个大不是。”

  叶子菱受宠若惊,推回锦盒,“菱菱从未怪罪阿姊,况且,阿姊给的太多了。”

  宋涟清面上多了两分黯然,“我宋家子嗣单薄,咱们嫡亲这支,阿姊只剩菱菱一位表妹,若祖母还活着,她定要为你筹谋婚事,怎会让你那个糊涂娘亲乱来,如今好了,菱菱为自己觅了位如意郎君。”

  她重又推回嫁妆锦盒,“你先前心思敏感多疑,多半是姑母刻意出言打压,待她日后出狱,阿姊自会将她打发回津南老宅,菱菱也莫要担心得她纠缠。”

  叶子菱泪花盈眶,“阿姊,你待我太好了,菱菱太幸运了些。”

  宋涟清句句为着她,思及自己的婚事,心里反倒不是滋味,苦涩弯唇递给她一条帕子,“好了,不哭了,阿姊今日也有些乏累,明日便着手为你选媒人。”

  小娘子双眸雀跃半点藏不住,竟起身亲昵轻吻宋涟清的右颊。

  惊得宋涟清张了张薄唇,假意恼她:“我出门不到两月,那崔澈就忙着教你这些?难怪会试只得了第十。我回府那几日,他勤学苦读不沾家的模样,原来全是作秀予我看啊。”

  叶子菱豆蔻年华的小娘子,面皮薄如纸,羞红了脸,捂着脸着急坦白:“我与他除了这般,从无逾越!”

  宋涟清哭笑不得,送她出院门。

  *

  笑过闹过,清净下来,宋涟清尝试躺着、坐着、立着,甚至绕着宋府亲近草木,转了好几圈,皆无用处,心底那股失落蔓延开来,搅得她思绪纷乱如麻,丝毫透不过气。

  原来,裴照林早已悄然占据她心口许多位置。

  湖柳边,宋涟清郁闷踢小石头子,纠结着可要追去湖州府。

  南面月洞门,宋管家领着银孔雀头面娘子与红袍郎君进来。

  骄矜的白孔雀却彻底炸了羽毛,“涟涟貌美体贴、家财万贯,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他有何资格不满?不要脸的贱皮子!”

  “这还没成亲呢,就这般,日后成了亲涟涟还不得委屈死?我今日定要向涟涟撕破他龌龊好色的脸皮......”

  徐诺一路骂骂咧咧。

  宋涟清只捕捉到“貌美”、“不满”、“委屈”几个字眼,迷惑瞧着一行人靠近,“发生了何事?”

  她近来思虑忡忡,原本清亮的眸光结满愁绪,腰身愈发清瘦高挑,像极了春夜京师袭雨后,凌乱破碎又不失美感的海棠花,尤其惹人怜惜。

  徐诺拉上她的手,颇有些咬牙切齿:“当日我就不该做这桩媒,涟涟这便随我去裴家退亲!”

  “退亲?”事发突然,宋涟清不解,但心底隐隐不安。

  “涟涟不过为国为民推迟亲事,他裴照林倒好,心里不爽利成日流连秦楼竹馆,踩着宵禁出来,叫孟钧执勤的同僚们遇着好几次!”

  徐诺叉腰瞪着孟钧,眼神训斥他交了什么肮脏朋友。

  孟钧掩着心虚搭腔:“对,小弟支持涟清阿姊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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