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还好他赶到了!
他扔下弓箭,快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腰身检查她的伤势,又不敢碰她,掌心沁出了薄薄的汗水。
最后,只能拿出一张干净的帕子,克制道:“擦擦吧。”
宋涟清惊魂未定,颤颤巍巍的接过帕子,试探道:“他......他死了,裴大人会有事吗?”
这么一句,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将裴照林满心的忧虑都打散了。
他深邃的丹凤眸望着她,玩笑道:“宋娘子即刻去衙门告发裴某也无妨,不过,如今宋娘子和裴某可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宋涟清擦着他的帕子,半张脸烧灼的热。
这恩情,是真的还不清了。
她磕磕绊绊道:“方才还唤涟清,这会儿就成了宋娘子,我与裴大人的交情也不过如此。”
“好好好,小娘子真是半点不饶人。”
裴照林侧过身,将精瘦坚实的背脊对着她,示意她上来。
小娘子怔愣半刻,轻咬着下唇纠结,“这......不太好吧。”
虽然方才又滚又摔,她的脚踝确实不能轻易动了。
“哦?我与宋娘子的交情也不过如此。”
裴照林侧目,温润的轻笑,单手撑在地上,将她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
本是玩笑话,但从他口里说出来,就带着莫名的旖旎味道,羞得宋涟清起身便要抬步。
下一瞬,脚踝的刺痛直蹿心口,她好巧不巧,摔在了裴照林的背脊上。
小娘子定然轻巧,但意外摔在他背上的冲击感有些重量,裴照林的背脊微颤,很快恢复。
“裴大人,抱......抱歉。”
宋涟清羞耻的想要起身,薄唇陡然惊得微张,不好意思发出声来。
裴侍郎真将她背起来了!
“宋娘子受伤了,该去医馆瞧瞧。”
裴照林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心底早已像打碎了蜜罐似的,甜意久久不能平息。
穿过青苔地,宋涟清忧虑的回头,“他......他,他的尸体还在,裴大人真的不会有事吗?”
“江湖渣滓,留个全尸,裴某日行一善罢了。”
裴照林的丹凤眸里一片幽深,透着阴寒的冷意。
阳光越来越烈,可宋涟清此时,只觉得被寒气包裹着,密不透风。
两人来到灞柳街尾,柳树下,宋汝已经心急如焚。
终于见着自家娘子,连忙迎上去,“娘子,你真是急死我了,见你这般长时间还不来,我便自作主张去找了裴大人。”
真是有惊无险,宋涟清想想都后怕,“你这机灵丫头啊。”
一行人前去医馆,在东城门口,忽的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形。
第9章 算计
◎“姑母,染料的方子可带全了?”◎
城门前,所有人配合着查路引。
唯有宋不染叉着腰,立在马车前,蛮横的数落起守门的少年兵。
“你们这些新上任的小郎君,做甚要查这样严?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娘子,还能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不成?!”
那小郎君被说得面红耳赤,尴尬的向她赔不是。
放下车帘,宋涟清暗叹,不愧是淮州府最嚣张的大娘子。
思绪一转,她的便宜姑母在宋家住得那样安稳,每日衣食住行妥妥当当,不知道比淮州府的日子好上多少倍。
难道她是想将叶子菱扔在京师宋家?
有些可疑。
小娘子思索的样子可爱极了,一会儿凝眉,一会儿又恍然大悟,悄悄勾唇。
不过半刻,裴照林听到她问:“裴大人可有要紧的事?”
他放下茶盏,沉思似的,“容裴某想想。”
半晌,小娘子清亮的眸子盯着他,满是期待。
裴照林觉着她甚是有趣,疏朗的眉眼染上几分笑意。
他道:“已经没了。”
如释重负里掺着点耐人寻味。
宋涟清心里略微一颤,总觉得他这句话与她有关,但她又觉得荒谬至极!
她细微的变化,裴照林看在眼里。
他想通了,这些事情还是徐徐图之为好,逼得太紧,反而不美。
十年都等得,这些时日又算什么?
他也不点破,提醒她道:“听徐大人说,崔尚书出殡那日,嫁去淮州府的宋大娘子突然出现,拦着棺材,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如今这是要回去了?可要送送?”
宋涟清正有此意,从善如流吩咐车夫跟上宋不染的马车。
她斟酌片刻,解释道:“虽是家中碎事,也不瞒裴大人,先前我怀疑姑母出现在京师,是宋无庸或者宋麟授意,因为我并未往淮州发讣告。”
姑母当年下嫁、远嫁的糊涂事,京师恐怕家喻户晓,所以她没有过多解释。
“但探查后发现姑母并未说谎,她与姑父确实和离了,还将表妹一并带来了,直言要留在京师,不愿再回淮州府,这些时日都没动静,今日,有些可疑。”
裴照林不置可否,“跟上瞧瞧就清楚了。”
他们一路跟到青门里驿站,这一片的胡同里人烟最是稀少。
见宋不染的车直直进了胡同,他们绕到另一边跟着,待她停下,他们也在草垛后面候着。
万籁俱寂,一点声响都能无限放大。
“姑母,染料的方子可带全了?”
不耐的语气,还唤她姑母,整个京师,宋涟清想不到除了宋麟以外的人。
宋不染也是精明的人,“我先说好,我七,你们三,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染料院可宝贝了,若不是当年......”
宋麟愈加烦躁,打断她:“据我所知,姑母不擅经营之术,还是按先前说好的,五五开。这些年,染料院若在你手里,祖父留下的家业可就毁了。”
“你!”
......
染、料、院。
宋不染留下的目的,原来还是要争家业!
养子争家业杀害养母,亲女争家业与仇敌合作!
一阵恶寒遍布四肢百骸,宋涟清靠在车厢上,透亮的泪水哗哗地顺着眼角滑落,又克制着不敢发出声响。
裴照林慌了神,重逢时,官兵的刀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她可都未眨一下眼。
这样的亲友,真是烂透了!
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得先让车夫离去。
马车走远,宋汝大着胆子愤懑道:“大娘子真是荒唐!咱们回府就将她们赶出去!”
宋涟清没有回应,或者说,凉薄的现实下,她短时间无法接受这样多的恶意。
她哭了一路,在保和堂下车之后变得缄默不言,女大夫那一根根细密的针眼扎在脚踝上,她愣是一句不喊疼。
看诊完,宋汝跟着大夫去抓药。
隔间医室里,宋涟清终于问出了口:“裴大人为何不问我,今晨出现在灞柳街做甚?”
裴照林倒茶水的手微顿,放下茶壶,将茶盏递到她身前。
他的眉间多了两分无奈,“宋娘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裴某。”
宋涟清哽住,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坦白道:“我听闻了,陛下将宋无庸贬去岭州做知县,我只是心有不甘,觉得......”
“觉得圣心不公,觉得大邺律法不过一纸空文,觉得天下人负崔尚书,觉得杀人偿命才解心头之恨。”
裴照林在木桌前坐下,接过她没敢说完的话茬。
!!
宋涟清的眸光一凛,忐忑的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辞,裴大人快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裴照林的手肘撑在木桌上,单手轻托起下颌,“无妨,裴某的安危如今与宋娘子系在一道,裴某惜命的很。”
他的声线缱绻,一字一顿压着淡淡的蛊惑,那双狭长的丹凤眸里漆黑点墨,晕着温润的光泽。
宋涟清真不太敢与他对视,总是有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她移开视线,听到他分析道:“实际,宋无庸的案子,宋娘子不必忧虑了,我们这位陛下非等闲之辈。他明面上给冯党留了几分薄面,贬去岭州,官道都多为山路,意外丛生合情合理,他已差人在暗中设好埋伏,裴某在宋无庸的车队里也安插了人。”
宋涟清屏息静听朝堂党争,没想到陛下的用意竟是这样,以退为进。
待宋无庸的死讯传回京师,民怨自会消停,书生们细细揣摩自然猜到这背后用意。
这样一来,更不会失去天下学子的民心。
宋涟清的星眸又亮了,倏尔弯起唇角,她端端正正的执起茶盏,“看来陛下想深藏功与名,涟清以茶代酒也向裴大人赔罪了。我先前误会裴大人想明哲保身,不愿插手祖母的案子,皆是涟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爽快的一饮而尽,明言:“裴大人清正廉洁、古道热肠,你这个朋友,我宋涟清交定了!”
小娘子走南闯北,江湖里熏陶的飒飒侠气,自眉间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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