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逸春看的真切,凤帝脚下生风,步履轻快,似要踏云而上,直飞天际。
傅逸春:???
凤帝今日到底干嘛来了?
不明所以,莫名其妙。
御撵稳步疾行,绮梦殿旁的凝露殿门才缓缓而开,毕和扶着主子的手臂望向甬道尽头,早已没了凤帝影子。
“卿君妙算,陛下果然去了栖梧宫。”
宫门巍峨,阳光照射在鎏金的宫门匾额上闪耀出层层光晕,却将宫门之后打下了一片暗影。男子立在其中,仿若在暗夜里静默的孤影。
闻言,他的表情并无一丝波澜,匾额上的光晕洒在他的眼底,分明衬得眼眸雪亮,可没来由就让人觉得那光芒像是他眼中淬炼出的利刃,透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狠辣。
“知道自己误会了情郎,可不要巴巴的凑上去讨人欢心。”男子冷笑一声:“情爱之事,纵然刻意克制,却难敌下意识的一瞥。刘丝柳恐怕做梦都没想到,羽扇一双眸子竟是夺走她性命的砒霜。”
毕和想到刘丝柳那肥头大耳的样貌,不禁嫌恶的蹙眉:“奴才听闻,人的米粮皆有定数,贪图享乐者饕餮无厌,一口吃光了晚年的饭,自然会寿数折损,早早归西。”
男子闻言,微微一笑,转身步入庭院,开口叹息:“清明之后,便是谷雨。本宫真为南边那些百姓忧心,倘若工部所建的河堤与桥梁皆因雨水坍塌,致使洪灾泛滥、流离失所,她们想寻个罪人偿命,都寻不到。”
毕和关上殿门,疾步行至男子身侧:“卿君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但上天不怜下界也是没法子的事,所幸天塌了还有陛下顶着呢。”
花房送来的芍药艳丽无双,男子折下一朵在手里把玩:“惊蛰种因,谷雨收果。本宫倒要看看,这未止于惊蛰的凤鸣,会不会溺死在南边的洪浪里。”
毕和安抚道:“卿君就放心吧,奴才还听闻,人的福禄亦有定数,有些福气,身子轻贱之人承托不住。野鸡就是野鸡,即便使弄手段坐上了这至尊凤位,也成不了飞向天际的凤凰。”
男子沉默数息,忽而转头仰望南边的天儿:“毕和,我真的好想她。”
毕和笑道:“三年了,南阳王依旧未娶正夫,奴才猜想,南阳王也在等那个能够与之比肩的人挣脱囹圄。然后她携着这个人的手,一步一步,踏上原本就属于她们的至尊之位。卿君猜猜,这个人是谁呢?”
男子闻言,面上晕出一抹红晕:“臭小子!本宫看你是皮痒了。”
第26章
天空乌云迭起,不消片刻,绵绵细雨便洒向了京城。
分明是白日,可凝辉殿却被厚厚的窗纱遮蔽的乌漆嘛黑,烛火虽然点亮,可时不时的穿堂风涌入,将火光吹的明灭跳跃,晃的人眼睛生疼。
裴源烦躁的扔了奏折,捏着鼻梁瞥着门外,颇为烦躁道:“清明都过了,这雨却淅淅沥沥的不见停。”
乌宛白笑着安抚:“春雨润泽万物,植物萌出,长势喜人,今年呐,一定是个丰年。”
凤帝烦躁的情绪被她一句话安抚,冷峻的脸色多了丝笑意,不过片刻,又是叹息:“过满则溢,恰如其分朕才真的满意。”她默了默:“南边刚递来的折子,那儿的雨可比京城大多了。”
乌宛白沉默的几息里,缓缓抬眸看着天上垒的愈来愈厚的乌云,道:“陛下若觉得不安,何不命司天监占星看看,若真有天灾,也好提前防范。”
“占星?”裴源颇为不屑,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信一信也无妨,防患于未然总比什么都不做好:“也好。”
计安领命,前往司天监通传旨意,刚跨出高高的门槛,刚好瞧见君后下了步辇:“奴婢给君后请安。”
油纸伞缓缓上移,君后的柳叶眸含着笑意:“急火火的,是要去哪?”
计安道:“司天监。”
陆长行愣了愣,了悟:“雨势虽不大,可来回奔走也带上伞,万一染上了风寒,有的你受。”说话间,看了眼身侧的解安:“分一把给他。”
计安接在手里,打千儿道了声谢,撑着伞冲进了雨雾里。
解安哼了一声:“她就是懒。”
陆长行:“一把伞而已,你也这么计较。”
说着,跨进了门槛。
清明过了七日,小雨淅淅沥沥的就下了七日,原本刚有些暖意的春,现下又冷又潮,门廊下的青砖似乎就没见干。
裴源看着撩袍子的陆长行道:“别跪了,好好的袍子都跪湿了。”
陆长行并不坚持,翠竹一样挺直的脊行至凤帝跟前:“陛下近来好性儿,臣不止从一位后君口中听闻,陛下免了他们的跪礼。”
裴源面容如水,不露半分情绪,仅从鼻腔中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前朝像个戏子园,诸臣都将朕当猴子耍;唯独后宫对朕尚存几分真心敬重。朕若不待你们好些,岂不成了窝里横?”
陆长行眉宇微蹙,广袖下的手轻轻勾着她的尾指,仿佛在熨帖她不平的心:“陛下日夜操劳政务,心存仁厚。群臣之所以傲慢无礼,实则是心底对陛下畏惧。陛下才智超群,能干非凡,众臣自知平庸,恐在陛下面前相形见绌,是以心生惧意,又不愿示弱,故而以傲慢掩饰内心惶恐。”
裴源冷漠的神情依旧,只是瞥向陆长行的眼底溢出了几分柔情:“你倒是会宽慰人。”
陆长行勾住她的尾指,转身拉她入了凝辉殿,边走边轻声劝道:“辱人者,人恒辱之。世间因利而聚的盟约,皆是无根浮萍,最靠不住。陛下只需静坐殿中,将事情交代下去,她们不敬陛下便不敬,只要心中畏惧皇权即可。只要皇权还在陛下的手里,任她们如何翻腾,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人,一定是陛下。”
裴源由他拉着迈入了内殿,直至步上方台,依旧在思量着他的话。
“你比朕会做皇帝。”
陆长行笑笑:“陛下还小嘛。”
裴源微微蹙眉,大两岁而已,又不是大了二十岁。
乌宛白早将奏折放置在了平台上,窗户半敞,透进的光与烛火相交辉映,自然许多。
陆长行跪坐一旁煮水泡茶,随口说道:“南边大雨泛滥,诸君听闻也跟着着急,各宫都写了经文送去庙殿祈福。”
凤眸从奏折移向君后的脸:“傅逸春也写了吗?”
“自然。”陆长行道:“傅侍君最虔诚,奉上的经文比臣都要多出一倍。”
裴源:“……”
裴源嘴角微颤:“也不知这‘不自在菩萨’能不能管得着南边的雨。”
陆长行有些不明所以,可还是认真回道:“跪经是形式,抄经也是形式,只要心底里诚恳祝祷,上天必会垂怜。”
一杯香茗转瞬飘香,茶盏刚放到裴源手边,陆长行整个人就被裴源扯进了怀里。
陆长行猝不及防,缓神的功夫,奏折里的内容穿透凌乱的发丝落入眼眸。
“这些折子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屁话,朕批了浪费精神,不批又不像话。”裴源捋顺着他凌乱的发丝:“君后替朕批吧?好不好?”
陆长行瞄了眼奏折,无外乎就是这个臣子为百姓做了些什么事儿,而后话锋一转,说自己虽不在京城不能日日面圣,却时时担忧陛下身体,剩下的就是对皇恩浩荡的感激涕零。
陆长行从她怀里挣脱逃回了原位,而后一边饮茶一边义正词严:“陛下,臣虽不用处理国事,但后宫诸事处理起来也不清闲,陛下还是另寻贤能吧。”
裴源:“……”
裴源心中不悦,于是狠狠白了他一眼:“你变了,从前你最听话,如今都敢忤逆朕了,说话也不迂回了,甚至都没有说‘后宫不得干政’这句废话!哼!”
陆长行:“……”
陆长行哭笑不得:“这种奏折哪里算得上政务?”
见凤帝一脸冷漠,于是笑道:“陛下之前不是说,若后君拎得清,便让臣举荐给你吗?眼下臣心中刚好有个合适的人选,能帮陛下解决这些劳什子。”
裴源瞥他一眼,郁闷道:“你不帮朕就算了。纵然这种奏折称不上政务,但也不好让外人接手。万一传出去,又是风波不断。”
陆长行闻言,微微倾身向前,柳叶眸温柔似水:“陛下信臣,是因臣身后无所依傍;这也是此人与臣最大的相似之处。”
裴源抬眼凝着他,眉宇紧缩。
陆长行低声又道:“傅逸春,母亲已逝,无家族傍身,酷爱书法;陛下若善待其父与幼妹,何愁其不忠心奉主?”
裴源久未出言
陆长行不由追问:“陛下还有顾虑?”
裴源冷道:“在君后眼里,朕宠爱你、信任你,皆因你身后……无树栖息?”
陆长行一愣,这才察觉到帝眸深处已涌起一抹愠色,眼神更似寒霜初降,带着几分冷意与不悦。他没来由的心中一慌,正欲开口解释,就被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打断。
“陛下。”乌宛白道:“韵侧君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