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郡官吏贪墨案之所以处理得如此迅速,皆因大晟文脉觉醒,文昌帝君降下神迹,庇护爱徒。
彼时,帷帽诗仙入仕之言空前鼎沸,凤帝难拒百官请命。恰逢回京的南阳王仰慕其诗词宏大志愿,故请命为护诗使者,从此愿为诗仙喉舌,肝脑涂地。
一时间,上至亲王贵族,下至学子百姓,皆为此请命。终得凤帝点头首肯。
帷帽诗仙入主太学高堂之日,太学府人潮鼎沸,争先请教学问。直至子时的梆子声叩响,人们才在禁军的驱赶下散去。
彼时的傅逸春似蔫了的花儿,摘下帷帽后的双眸失神,就连凤帝的靠近,都未能唤起他一丝精神。
裴源伸出双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爱君,你要振作起来啊,朕不能没有你~”
傅逸春目光呆呆偏转落在裴源的脸上,片刻后,直接推开她的手,声音嘶哑道:“你奏开,我不是你的爱君,我只是田野里耕种的牛马。”
裴源:“……”
哦呦~快来看呦~这个男人刚有点成就,就飘啦~连臣都不叫啦~~
裴源嘿嘿一笑,忙将早就备好的润喉羹汤递到他跟前:“辛苦呢~只是暂时的,等她们将该问的问了,该说的说了,你的好日子的就来了。那会儿你想写经文就写经文,想用徽墨就用徽墨,喜欢洒金朕就给你备上一摞子金箔,写出来的字都是金灿灿的,还能享受到万民敬仰,朕都没你这个福气呢~”
傅逸春淡淡看她良久:“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源马上舀了勺羹汤递到他的嘴边:“这个福气给朕,朕不能要。朕堂堂帝王,坐拥天下,怎么能和后君抢福气呢?来,喝汤~”
傅逸春:“……”
话都让你说了。
傅逸春张口吞下一勺羹汤,清凉之感滑入喉舌,顿解喉咙干涉之感,正要张口咽下第二口汤,清脆的叩门声忽而响起:“诗仙,您睡了吗?”
是南阳王。
敲门只是她的礼貌,不请而入则是她的习惯,于是,成功捕获到了一个凭空出现的凤帝。
“陛下?”裴若愣了片刻,忙上前躬身行礼,后径自起身张望着后堂的窗:“您这是……早来了?”
裴源理了理凌乱的裙摆,面色从容:“朕就寝时,忽而想到一个疑问百思不得其解,故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只得深夜前来请教诗仙。又怕叨扰太学安宁,所以来的方式隐蔽了些。”
裴若恍然:“臣懂。”她一撩裙角端坐在二人面前:“不知陛下何事不解?臣虽才疏学浅,可也历经波折,见识稍宽,想必能为陛下解惑。”
裴源呵呵冷笑一声,还见识稍宽?满心满眼都在夺位上,能有个锤子见识!
凤帝尚未开口,苍老的声音从帷帽下飘出:“陛下再与老夫讨论,田野与牛马。”
裴源:“……”
傅逸春又道:“老夫以为,田野广袤,会累死牛;然陛下以为,牛吃金箔便累不死。故而,争论不休。不知南阳王如何看待此事?”
裴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眼见二人目光齐刷刷的落在自己脸上,裴若眉头紧锁,认真思量:“这个……嘶……嗯,二位饿了吗?可要共饮一杯?席间讨论?”
裴源斩钉截铁:“谢邀。”
傅逸春义正词严:“婉拒。”
裴若嘴角微抽,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于是试探道:“那我走?”
裴源与傅逸春齐声道:“慢走,不送。”
裴若:“……”
不说凤帝对这个帷帽诗仙不屑一顾吗?可她瞧着,这二人竟似天作之合,契合无间,仿佛本就是一体。
裴若郁闷离去,傅逸春再次扯下帷帽,狠狠白了眼她离去的方向:“不请自入,甚没规矩!”
说罢,端起身后的羹汤自顾自饮用起来。
裴源的目光落在傅逸春的手上,那双手修长而光洁,与他苍老的声线并不相符。
“无需忧惧,朕早已安排人在暗中保护你,你尽管在太学安心住下。”
傅逸春听出凤帝的担忧,语气淡然道:“陛下想要牵制南阳王,其实易如反掌。只需将凝露殿那位放出宫,便能达成目的。”
“瞿辰?”裴源微微皱眉,显得有些不解:“君后曾言,南阳王已然不记得他了。”
“见到了,自然就会想起了。”傅逸春淡淡看了裴源一眼,继续说道:“陛下对诸君性情知之甚少。若陛下了解便该知晓,那瞿辰,就是个疯子。陛下只需寻个由头,将人送到南阳王跟前,南阳王便对他打不得、骂不得、赶不得,自然而然就少了精力与臣周旋。”
裴源轻轻摩挲着指间的黑玉扳指,沉默良久,提议道:“瞿辰仰慕帷帽诗仙的才华,甘愿自降身份侍奉左右。这份执着,朕亦为之动容,自当成全。如何?”
傅逸春微微沉吟,片刻后点头回应:“虽稍显棘手,但臣自信能够妥善应对。”
第42章
瞿辰对帝王不忠不敬,仅封闭宫门,已然是凤帝对格外开恩。可他却对凤帝尤为不满,自得知南阳王回京,心中对凤帝的不满攀至顶峰。
这日,紧闭的宫门忽而开启,乌宛白踏步而入。面对瞿辰的冷嘲热讽,乌宛白似无半点波澜,一副履行公事的模样道:“瞿卿君不必言语相激,奴婢此番不过是奉命而来。陛下说了,与其见你如此疯魔,人在心不在,倒不如成全你一片痴情。”
瞿辰一愣,一脸警惕道:“她会这么好心?”
乌宛白立在廊下,隔着一扇窗,将视线落在室中男子的素白衣衫上。后君着白,意在服丧,瞿辰此举,实乃大不敬。她却懒得戳破,只淡淡道:“后君十数人,陛下皆未放在心里。既未放在心上,又何必介怀谁在意与否?”
瞿辰眉宇微蹙,似在思量她话的真伪。
乌宛白又道:“卿君虽禁足于凝露殿,但消息素来灵通,帷帽诗仙之名,想必早有所耳闻。陛下爱才,欲彰显天家恩德,故思量着,委派身边亲近之人屈尊侍奉再好不过。虽有他人可选,但陛下念及你,便差奴婢前来一问。你若愿往,便放你出宫;你若不愿,便当奴婢未曾来过便是。”
瞿辰眉头拧得更紧,直觉告诉他,此事恐为凤帝的阴谋,可他实在想念裴若,于是,见乌宛白转身欲离,忙不迭地冲出殿外:“本宫愿意!”
乌宛白缓缓停下步子,转过身,目光淡漠地看着他:“此番出宫,奉的是皇命,从此,这宫门便再踏入不得。瞿卿君可要想仔细了。”
这囚牢一样的后宫,谁稀罕?
瞿辰想也不想道:“本宫自当唯陛下之命是从。”
天气愈发燥热了起来,才一下朝,头上的旒冕与繁琐的凤袍已被裴源拆了个七七八八。
尽管如此,尤觉燥热,裴源猛扯了一下领口,只听“咔”的一声,贝壳纽扣应声而断,还在领口处留下了一道鲜红的痕迹,不过两息,伤痕慢慢溢出血珠。
乌宛白紧张不已,忙道:“陛下?”
裴源强忍心头怒意,低沉说道:“大热天的,衣服繁琐倒也罢了,还将领口制得这般紧俏,捂得严严实实,是要热死朕吗?去,把朕的凤袍赏给制衣署的尚宫们,让她们穿着去烈日下站两个时辰,让她们亲自感受一下,做精致娃娃的快乐。”
乌宛白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陛下息怒,奴婢这就去办。”
彼时,计安寻了一套常服入内,才服侍好凤帝更衣,郭嘉安闲庭信步的步入殿中,瞧见裴源脸色不悦,赶忙奉上一盏凉茶:“陛下莫气,臣替你教训她们便是了。”
裴源仰头一饮而尽,清凉的茶饮入喉,似带走了内心烦躁情绪。放下茶盏时,郭嘉安早已掀开了药箱,捻着一块棉花沾着药水,状似无意道:“这几日格外的热,臣也烦躁的不行,听闻玉镇开了一处避暑山庄,居在山涧,凉爽的紧。”
竹镊捻了浸了药水的棉花向前,裴源并未闪躲,还微微仰头由他上药,听到此处,回他道:“玉镇离京十余里,你若想去,便多住一段时日,免得路上来回奔波。”
女子的脖颈纤长白皙,一道颈纹也无,因而伤痕落在颈上无比鲜明,郭嘉安目光注视着,躁动心生,努力压下情绪,方才轻轻涂抹,药水刺痛感令女子脖颈微缩,男子下意识顿了两息,打趣道:“陛下到底是多烦臣?恨不得臣在外永不回宫?”
“又曲解朕的意思。”察觉药已上完,她颔首看他:“听君之言,便有想去之意,你难得开口,朕若不准,你定不悦;可朕准了,你又不喜。”
裴源看着他眉心鲜红夺目的花钿,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阖宫诸君,数你最骄矜。”
郭嘉安顺势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臣……”
“咳咳~”
忽而传入的轻咳声,打破了殿中暧昧,两人齐齐望向来殿门前侧立的月白身影。
一晃儿数日不见,本就清瘦的男子看着更显单薄,裴源微微蹙眉,下意识挣脱了郭嘉安的手,端坐凤椅,正色道:“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