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树上不停歌唱,然后诞下后代,最后死去,等到变成尘土的一部分后,世间便再无它的痕迹。
譬如朝生暮死的蜉蝣,短暂品尝了生的滋味后,便要面临死亡的无边黑暗。
多么可悲,多么可怜。
人亦是如此。
百年光阴,看着漫长,在这苍茫天地中却不过是弹指间须臾而过。
既然终将归于湮灭,那生存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些话,始终萦绕在谢枕鹤心中。
但他不会和罗烟霞说,因为这将换来异样的目光和没完没了的训斥。
——“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为什么会想这些?”
——“一点小孩的朝气与天真都没有,每日就知道说些丧气话,真是晦气!”
自从源自内心赤忱的疑问都换来了这样的回答后,谢枕鹤便学会了沉默。
为了让自己融入寻常人之间,他越来越会伪装,越来越会欺骗。
或许他真的是个怪物,与这尘世格格不入。
但他还未寻到生的意义,并不想就此离去。
想到这,谢枕鹤意识到自己有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太久了。
担心良久的缄默会换来罗烟霞的怀疑,谢枕鹤悄然抬起眼帘,观察她的神色。
好在罗烟霞并未对此事继续深究,反倒一脸神秘莫测地睨着谢枕鹤,煞有介事道:“鹤儿,娘觉得你之前孤僻喜静,是因为身边没有合得来的人,便替你找了个同伴。”
“这人性子活泼开朗,又生得标志极了,你应当会喜欢的。”
谢枕鹤微顿,挑眉道:“母亲,鹤儿身边有春明、景和,已是足够,不再需要下人了。”
罗烟霞勾唇一笑:“那两个孩子五大三粗的,想来你和他们也说不上什么话。”
“母亲……”
“娘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便莫要再推三阻四的了。”
谢枕鹤还想试图推拒,罗烟霞却不容拒绝地拍了拍手,对着屋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谢枕鹤再早熟,也终究还是个小孩,已经习惯了目前的生活,又被强加一个陌生人到身边,还是会有种被破坏领地的不悦感。
而且这种情绪无法掩盖,也无法压抑。
他的眉心顿时紧紧笼起,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门口,不快之色溢于言表。
可下一刻,一个粉色的身影,便夺去了他全部的心神。
一种奇妙的感觉将他心底的不满席卷而空,霸道地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房。
只见一个老嬷嬷领着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跨过门槛,施施然站定在了他的面前。
老嬷嬷福身:“二少爷安。”
小女孩似乎对这礼节很陌生,但还是亦步亦趋模仿着老嬷嬷的动作:“二、二少爷安。”
谢枕鹤望着面前的女孩,鸦羽似的睫毛扑扇般扇动。
女孩下巴尖尖的,脸蛋却圆圆的,是还没褪去的婴儿肥。
她长得冰雪可爱,眼睛大得像谢枕鹤曾在院子里见过的小猫一般,乌溜溜黑亮亮的,灵动又美丽。
她好像很怕自己,悄悄地往老嬷嬷身后躲了一步,却又对自己很好奇,伸出半边脑袋,睁着怯生生的眼来偷看他。
砰砰、砰砰。
奇怪,为什么心跳的这么快?
罗烟霞始终紧紧观察着自己儿子的情绪,见他从老嬷嬷将人领进来后便变了脸,不由得掩嘴促狭一笑。
“鹤儿,方才还说不需要新的下人,怎么现在眼睛都移不开了?”
谢枕鹤的脸“噌”地变红了,被母亲当庭揭了短,急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我,不是这样的……”
谢枕鹤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看了看罗烟霞,又看了看粉衣女孩,颠三倒四地说着凌乱话语。
罗烟霞难得见一向老神在在的谢枕鹤吃瘪,眼眸弯得更加厉害,但念在小孩脸皮薄,还是不忍心再捉弄他了,走到谢枕鹤身后扶着他的肩膀,弯身对粉衣女孩说:“鹤儿,我教你的礼节呢,这时不应该同人家介绍一下自己?”
谢枕鹤提起一口气,与罗烟霞交换视线,而后眼睫垂下,做了一会心理准备后,才再望向女孩:“我名唤谢枕鹤,不知姑娘,芳名为何。”
看着谢枕鹤有模有样的介绍自己,罗烟霞终是忍不住窃笑了一番。
自己那个一本正经的小儿子,见到漂亮女孩就红了脸,乱了神的模样真是太可爱了。
她将这小姑娘带到来鹤院果然没错,终于能让鹤儿像个普通孩子一样有情绪波动了。
女孩见到谢枕鹤主动向自己示好,抿了抿唇,心中的紧张缓解了一些。
她松开扯住老嬷嬷裙摆的手,挪动步子,从老嬷嬷身后走出来,朝谢枕鹤盈盈福了一身。
“二少爷,奴婢名唤宁谖,小名萱儿。”
“在家时,大家都喜欢直接叫奴婢宁萱儿,你也可以这么叫,嘿嘿。”
宁萱儿模仿谢枕鹤文绉绉的语气,磕磕绊绊的说完,把自己逗笑了,圆眼笑成了两个月牙。
谢枕鹤始终紧紧地凝着宁萱儿,仿若看痴了一般,眼眸眨也未曾眨过。
宁萱儿欢天喜地介绍完自己,发现迎来的是对方的无尽沉默,好不容易鼓起的一点信心又没了。
她在谢枕鹤火热的视线下无所适从,险些又要躲回老嬷嬷身后。
正在此时,谢枕鹤才吟吟出声。
“好,萱儿。”
宁萱儿第一次被亲人以外的人叫得这么亲密,白皙的脸蛋上爬起一层红晕。
谢枕鹤桃花瓣似的秀丽双眼弯了弯,唇角勾起:“往后,我们好好相处。”
*
谢枕鹤一直是一个喜欢寻求意义的人。
若一件事没有意义,他便不去做。
正因如此,他喜欢去探索生的意义。
可最近,他已经很久没有想有关生死的事情了。
因为——
谢枕鹤握着毛笔,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睡得酣甜,流了整张纸口水的宁萱儿,有些忍俊不禁。
自从宁萱儿来到了来鹤院,谢枕鹤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无论他走到哪,身旁都有这样一个软糯糯的女孩跟着。
什么都要陪着他做,美其名曰自己是他的贴身丫鬟,需要照顾他。
实则永远都是被照顾的那个。
他出去上学堂时,无论他怎么推拒,宁萱儿都一定要送他。
于是本来一刻钟便能到达的路程,硬是走了小半个时辰,只是为了给她买路旁早膳铺子热腾腾卖着的包子。
他午间锻体时,宁萱儿也一口咬定要陪他练习。
结果没跑两步,宁萱儿便会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要他哄着站起来。
还要他用绿豆甜水、冰糖葫芦之余的东西交换,才肯继续陪他。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让他根本无暇顾及除了她之外的事情。
正如今天,半个时辰前,宁萱儿信誓旦旦地说每天看自己从早念书念到晚,担心他太无聊,怎么也要坚持来陪读。
一开始,宁萱儿还是很认真的。
拿着本诗集挤在他身旁,拿毛茸茸的脑袋拱他,要他教自己作诗。
两人虽然两小无猜,亲密无间,但也鲜少靠得这般近。
他几乎能闻到宁萱儿衣间沾染着的糕点甜香。
他心猿意马地教她,她学的也实在不认真。
听着听着就开始摇头晃脑,昏昏欲睡。
然后……
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女孩均匀地吐着呼吸,侧脸压在白纸上,好像睡出了一片红印。
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映着窗外细碎的树影,安神静好的模样好像那无意从云端跌落的天真仙子。
谢枕鹤认真地看着她的睡颜,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高高翘起的嘴角。
宁萱儿无疑是个大麻烦。
又调皮,又娇气。
可他偏偏不觉得累赘,反倒乐在其中。
为什么会这样呢?
若换做旁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给自己添麻烦,他一定是断断不能容忍的。
可宁萱儿却一次又一次让他破例。
谢枕鹤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
他放下毛笔,撑着脸将视线移到宁萱儿有些肉嘟嘟的脸颊上。
在曦光的照射下,凝脂一样的肌肤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泛着金灿灿的光。
他想起,许许多多次,女孩站在窗前,背对着煦日,灿烂对自己笑着的模样。
或许就是那一抹笑容,成了他心中不可明说的软肋。
谢枕鹤眸瞳微颤,觉得心尖好像有一根羽毛在不断轻轻地扫着,挠得他心痒难耐。
为什么会这么痒呢?
或许是……
谢枕鹤雪白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红,心乱地轻轻咬住下唇。
宁萱儿的脸颊肉很像汤圆。
看起来很好捏。
谢枕鹤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而后忍不住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脸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