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客厅光线柔和,他一身质地松软的白色居家服,鼻梁上银框眼镜遮住几分平日的凌冽,整个人都显得柔软许多。
江浔之前一直不觉得有10点就准时入睡的现代人,现在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他放下水杯,而后直起身子又重新陷进沙发里。
“醒了?”
梁桉拎着毛毯一角,刚要开口,一阵寒意突然涌上喉咙。
她掀开毯子,拖鞋都没顾得上穿,一阵风似地冲进卫生间,关上门,一弯腰,吐了。
梁桉留学时候沾上吃冰激凌的习惯,一度把肠胃搞坏了,至今也没完全养好。
想着回来又工作了那么久,才抱着侥幸心理吃完海鲜吃冷饮,没想到,还是中了招……
门外响起敲门声,手指骨节在玻璃上敲了三下,带着试探,问她:“怎么了?”
呕吐的感觉不好受,胃里浪一样汹涌,仿佛被人按住锁骨中间,还逐渐用力带来的窒息痉挛。
梁桉身上开始冒冷汗,有气无力的说:“能不能麻烦你先别进来。”
来不及锁门,但呕吐的状态实在太狼狈,她不想让他看见。
门外传来声音:“我在门口,你有需要就叫我。”
吐出来以后,翻江倒海的不适退下去一些。
梁桉慢慢起身,按了冲水键。
洗手间里安静得吓人,玻璃门外隐隐有高大的黑色身影。
她“嗯”了一声,理了理头发,打开洗手间的门,“这里有常备药吗……”
话被江浔递过来的温水打断,“怎么样了?”
梁桉接过来漱口,气若游丝也没忘道谢,“……有点儿不舒服,可能是肠胃炎。”
她本来就白,这会儿嘴唇失了血色,更显得脸色惨白,额间一层薄汗,眼神都是迷糊的。
“身份证跟护照在哪?”江浔看着她,忽然问。
没等回答,后背就覆上了一张宽大的手掌,动作有些生硬,但落下来的力道很轻柔。
梁桉心神一滞。
她反应过来,是江浔的手。
但她此刻撑着洗手台才能站稳,也无暇顾及,本能回答,“……在房间”
“在这儿等着。”江浔把纸巾递到她手边就上了二楼。
人一离开,梁桉就有些支撑不住了,蜷缩起来,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再度被打开,江浔作势就要把人从地上抱起来,“忍一忍,带你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
梁桉慌忙挡住他手。
她这辈子最怕去医院,刚又吐了两回,冷汗一阵阵往外冒,腿都软了,但还跌在地上一动不动,“就是肠胃炎……我再吐两回
,吐干净就行了。”
害怕也得分时候。
江浔抬起她的手,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你……”梁桉想挣扎,抬头却差点撞到江浔下颌,只听到男人在她头顶落了句,“抱好,不然摔下来我不负责。”
梁桉怔了下,竟然忘记反抗。
“我……”
唇齿刚溢出音节,她耳边忽然炸开声巨响。
轰隆!
屋外雷声沉闷,似乎要冲出浓云束缚一般。
刹那间一片空白。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梁桉脑袋已经本能埋进唯一热源。
江浔往外迈的脚步忽然顿了下。
垂眸,捕捉到了她轻颤的脊背,沉默片刻才低声问:“害怕打雷?”
梁桉鸵鸟一样埋着,腹部的痉挛让她无法思考,嗓音也脆生生的:
“没有,就是又疼了一下……”
轰!
又一道雪雷划破夜空,快要撕开浓稠的夜幕。
这次肚子是真疼了,梁桉无意识轻哼了声,又往江浔怀里钻。
身体被热源笼罩,梁桉想起小时候那天。
狂风骤雨搅乱一切,医院楼下也被围得水泄不通,梁桉还是个7岁的小学生,背着书包刚放学,去探望因公受伤的父亲。
她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那天却莫名好奇。
人群最里侧被警戒线拦住,梁桉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一条白单子罩在他身上。
恰好一声闪电划过,雷声轰鸣,蓝光疾驰而过。
人们都在议论:“这么大雨,这还在医院呢,怎么就跳楼了?”
“是个法官,国家栋梁,还年轻着呢,真是可惜。”
“也不知道碰上什么想不开的事。”
“听说让被告泼硫酸了,浑身烧伤,两个眼睛也看不见了。”
……
夏日的暴雨总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秒还风和日丽,后一秒就暴雨如瀑。
所有人,所有人都像议论大雨一样,议论这个死去的人。
没人在意一个小姑娘,这个死去的人,是她唯一的父亲。
轰隆隆!
屋外雷声渐大,一道闪电划破大半个夜空,刹那间,模糊了白天和黑夜的界限。
也模糊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和记忆中那张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重合,江浔短暂失神了下,胳膊收紧力度防止她往外滑。
像把人抱进身体里面。
“别乱动,再忍一会儿。”
梁桉手指无意识攥着江浔领口,攥得紧紧的。
但她不知道,自己眼睛早已变得泪光盈盈。
“……江总……我真的不想去医院。”
梁桉眼睛还红着,本想强装自若,但因为虚弱,语气不可避免染上了撒娇的意味。
身体里翻江倒海,脑子也不大好用,但她换了称呼,是又一次表达拒绝,也是提醒他们的关系。
实在不用关心到这种程度。
后来怎么躺到床上的,梁桉不大记得了,隐隐约约感觉到有医生来检查,她喝了药,还被扎了针。
梦里什么都很模糊,有人张臂拢住她,吹了药,递到她嘴边。
梁桉不喜欢苦味,低声嘟囔:
“我不渴,谢谢。”
然后就撇过头想继续睡下去。
那人反而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没事,喝了药就好了。”
梁桉再次睁眼,是一小时后。
卧室里一片昏黄,被子盖得很严实,很紧,怪不得她梦里觉得被束缚。
肚子已经不疼了,梁桉缓过神来,视线刚打量一半,就直直撞进一双清冷的眼。
男人长腿交叠,姿态闲散的坐在椅子上。
——别不是她占了床,人家没法休息吧。
四目相对,她率先移开视线,江浔问她:“醒了?”
“嗯。”一个23岁的成年人,因为贪嘴给自己搞成肠胃炎,赖着不去医院,最后还是江浔让管家又把家庭医生叫了回来,梁桉脸上莫名发烫。
她干咳了声,忸怩道歉,“不好意思,又给你添麻烦了。”
江浔却拿开膝盖上的书,起身问:“还疼吗?”
梁桉垂着脑袋,摇了摇头,“爷爷他们到了吗?”
“嗯,都到了。”
“……你怎么没叫醒我?”梁桉有点惊讶,记挂着主客礼仪,人家还没回来,她这个客人在卧室里睡得昏天暗地。
“说了你不舒服。”江浔看出她想法,“又不是第一次上门,他们几个老头,有什么好见的。”
明明平时都是西装革履的冷淡做派,但这种不着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又和谐。
梁桉一时语塞。
江浔视线落在她脸上。
一双眸圆润晶亮,又因为刚睡醒,看起来懵懂又脆弱。
“今天不高兴?”瞧了几秒,他突然问。
之前试戒指那回,她态度难得不积极,同样的冰激凌,打电话时候同样的表情,他很难感受不出来。
男人微微俯身,低垂着眉眼,长睫在眼下扫出淡淡阴影,锋利的五官在居家的氛围下也被暖化不少。
“……啊?没有啊。”梁桉不想说实话,也没想对这个合作伙伴袒露自己的私生活,身体不自觉端正了,状似镇定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
江浔眉梢轻佻,站直了身体。
梁桉陷在阴影里,无意识跟着他仰头。
须臾,江浔转身进了浴室。
没有追问。
仿佛刚刚的关心不过是这段关系里一时兴起的善意。
等再出来,他已经换上睡衣,隔着几步距离,能看到床上鼓起个小包,她整个人都窝在被子里,脑袋也埋进去半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
为了视觉效果,房间所有柜子都是隐藏的嵌入式,轻轻一推,放柜子的门就弹开。
梁桉一晚上睡了两觉,这会儿压根不困。
听见浴室门推开,她就着急忙慌收了手机,麻溜缩进被子里。
昏暗里,她扒着被子,眼睛滴溜溜地看。
他穿着睡衣,纯黑,面料柔软顺滑,肩膀很宽,头发微乱。
拿出被子铺到地板上,关柜门时露出一截手臂,肌肉线条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