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探何等隐秘,令仪不欲说,可那惊讶的表情岂能骗的了谢三娘?
她道:“果然是他,可他几个月前便已失踪,连他好不容易经营起的铺子都已丢弃,显然身份已是无用。”
令仪脱口道:“不可能!前些日子我还见他。”
她好奇他如何一边做密探一边做生意,他答道快要过冬正是铺子好生意自己得忙活好一阵。还说只有生意做得好了才能隐藏身份,否则一个不赚钱的铺子一直开着,旁人定会怀疑。
她福至心灵:“你不需诈我,我再不会与你说关于他的一个字!”
谢三娘冷笑:“陈四那废物,我一早便摸清了他的底细,可我站在他面前他也猜不透我的来历。他店铺就在勺儿街北自西往东第五家,陈记皮商行,门口一棵歪脖子树,一块黑抹布挂在树上便是安全,若是没了便要撤退。这点伎俩,我需要诈你?”
令仪听她所说地址,与陈掌柜与她说的一般无二,不由怔住。
谢三娘嘲讽地问道:“公主如今可相信我了?”
令仪沉默,谢三娘道:“不见黄河不落泪,也罢,过两日我带你自己去看。”
她收起匕首,令仪却无叫人的打算,就那般怔怔看着她。
谢三娘嘱咐道:“你若真的担心太子,今夜之事不许向任何人透漏,尤其是身边人。”
“为何?”
谢三娘道:“若无身边人打掩护,你怎么会被蒙蔽到如此地步?”
谢三娘临走前带走了令仪梳妆台上的所有首饰。
第二日,先是明珠被膳食上的李妈妈发现睡在柴房,接着又是赵嬷嬷和珍珠发现公主首饰不翼而飞,十足江洋大盗的行径。
仇闵过来请罪。
令仪看着他端正憨厚的脸,垂下眼睫道:“还好只是丢了些身外之物,此事并不光彩,还好除了除了咱们几个,旁人无从知晓。依我看,此事不可外传,更不好惊动驸马,将军意下如何?”
外贼闯进公主闺房,此事关乎名节,怎会有男子不在意?
仇闵想到这点立时出了一身冷汗,恭声道:“公主放心,末将定会安排妥当。”
不知他如何安排,此事如同蜻蜓轻点湖面,一点波澜后便毫无声息。
只是公主府守卫不说森严,却也不可同日而语,内院多加了人手,夜间更加派侍卫巡逻。
令仪不希望谢三娘来,那便证明她当日就是故意骗她。
又怕她想来,却来不了。
没想到她不仅来了,还是光天化日过来,顶着一张李德的脸。
三刻钟后,两个太监光明正大地走出了公主府。
先去的是勺儿胡同,街北自西往东第五家,歪脖子树后陈记皮商行的招牌已然半耷拉下来,大门更是紧闭,台阶的青苔长了一层,地砖缝隙里杂草已经长得如人小臂那么长,一看便是多日无人打理。
谢三娘双手抱臂,讥讽地看着她。
令仪在街边沉默稍许,道:“我又怎知你是不是故意做了个假铺子来骗我?”
于是又被带到了茶馆。
天高皇帝远的冀州,皇上太子只是个称呼,天家事被人肆意戏说。
说书人如亲眼所见,将一件件一扑扑讲的活灵活现,引得满场客人一声声叫好。
店小二端着托盘来求打赏,谢三娘赏了他一锭银子,笑问:“书说的不错,今日还未过瘾,明日那边贵宾处可能给我留个位子?”
店小二道:“不是小的不给您二位留,实在是大家都爱听,那便位子早半个月就被订完了。就这还是已经不少客人听腻味了,若放在一个月前,单单十五公主金銮殿上状告七皇子那段,想进来这茶楼.......”他右手比了个五“起码得这个数!”
最后去的是一处戏台。
台上一名戏子浓妆艳抹穿着暴露,另一位则身穿蟒袍满面敷白,见到那位戏子便扑了上去,两人一边拉扯一边唱,“十五妹妹,怎地恁个浪,勾的七哥我心发烫,心发烫,掏X棒,一下子杵在你XX上!”
那个戏子嘴里也有唱词,“七哥哥,忒莫慌张,十五妹我早就把你想~深宫待了十八载,就为等你的大x棒,都说公主日子美,可谁知没人愿做那老姑娘~啊老姑娘~”
最下流的戏班,肢体夸张扭动纠缠,唱着最通俗的淫词荡曲。
台下的男人们却疯了一样,拿着碎银铜板往他们身上洒,一边洒一边嘴里发着更下流的指令。
那两个戏子愈发卖力,只看谁洒的银子多,便让怎么摆便怎么摆。引得下面人争抢似的一个比一个洒的多,台上的人演出的越发卖力。
令仪不自觉咬着唇,指甲陷进手心,两边都出了血仍旧不觉疼。
她想冲上去推开那两个纠缠的戏子,想喝止台下起哄的客人,她想一把火烧了这里,可是她能做什么?她其实应该给自己两记大大的耳光!
她的十五姐姐,清高自傲不理俗务一心只钻研医术的十五姐姐。
难怪,难怪她忽然那般暴瘦,难怪她会给自己避孕的药丸。
可是自己呢?明明都看到了,却无知无觉,浑然不知道她在经受怎样的煎熬。
谢三娘把失魂落魄的令仪带出戏院,看这位公主回过神来蹲在地上哭的昏天暗地。
等了许久,见她还哭个不停,谢三娘耐心耗尽,嫌弃道:“事已至此,你便是哭死又能怎样?”
令仪抽噎道:“我要回去.......”
“回去做什么?”
“回去找太子,找十五姐姐,——便是死我也要与他们死在一起!”
谢三娘恨铁不成钢,“我费这么多功夫,难不成就是让你去送死的?”
令仪泪眼婆娑:“那我能做些什么?”
“救他们!”谢三娘斩钉截铁,眼睛落在令仪脸上感叹道:“你看看自己,多么动人的一张脸,哭成这样依然觉得楚楚动人.......就用你这张脸去求你的驸马,用你的身体,你的眼泪,甚至你的命去求他!只要秦烈发兵津州,柳云飞必不能敌,太子乃国之正统,只要脱困又手握兵权,自然一呼百应,即刻便能杀回京城!”
第21章 揭露 。
津州毗邻京城,州府距京不过二百余里,这里建有嘉禾帝的行宫,每每南巡皆自津起,乘船沿运河南下。津州水路、陆路畅通,南北货物大都在此停聚,再运往京城,这样的地方势必不会是军事重镇,城墙只有冀州的一半高,州府最高的建筑,是城北那座通天塔,竣工于五年前。
太子站在上面,看着城外旌旗密布,让人望而生畏,他定定看了许久,方开口问道:“沈老将军可有回复?”
太子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何柳云飞临阵倒戈,他在沈老将军麾下十余年,沈老将军中正刚直慧眼如炬,若是柳云飞是那等奸猾好利之人,岂会受到沈老将军青眼?且柳云飞自入京来,因着身为御林军副都统,几次与七皇子那些嚣张跋扈的官员起过冲突,更被七皇子一派的文官几次上奏弹劾。
这样的人,怎会转投七皇子阵营?
高官厚禄?太子也许了他,作为武将,在大瀚朝,最多也不过定北王那般成为异姓王,可这是因为秦家几十年镇守边关,又挽大厦于将倾,劳苦功高封无可封。太子不信,七皇子便是再丧心病狂,还能超过自己许柳云飞的一品国公,给他也封个异姓王?
那让沈老将军和其余镇守边关的将领如何作想?甚至难免心生怨怼。
是以,他让谢玉写信给沈老将军,希望他能劝劝柳云飞。
谢玉道:“沈老将军曾几次写信给柳云飞,皆无下文,欲来津州当面劝说。”
太子神态稍松,又叹气道:“玉郎,如今想来你当初劝我未免夜长梦多,要在牢中致七皇子于死地,还有之前种种,是我不肯听你之言,方落到如今这等田地。”
自老首辅离世,太子虽觉得没了依仗,却又微妙地觉得轻松。他自小受老首辅教导,事事处处受其约束,若是两人意见相左,老首辅虽不反驳,可到了最后事情总是如老首辅所愿。太子如今二十四岁,细细想来,竟无一事全由自己做主,便是自己做主了的,实则也是老首辅引导他该如何愿想。
是以老首辅不在,谢玉再来匡扶他时,他竟心生叛逆,一心只想证明自己,将谢玉几次谏言抛之脑后。尤其是当初七皇子被打入天牢,谢玉愈派人暗中刺杀,太子却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不肯行“小人之径”,如今被困津州,方悔不当初。
谢玉恭声道:“太子光明磊落,行仁君之举,此乃江山社稷之福。如今不过是龙游浅滩,微臣那点鬼魅伎俩,实不敢担此言语。”
太子露出温和笑意,问他:“永乐和孩子可好?”
十六公主之前宫变前便被谢玉安置在京郊庄子里,之后辗转来到津州,路上受到惊吓动了胎气,提前生下一个女婴。
谢玉道:“多谢太子挂心,她们母女多将养几日便可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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