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永嘉_行期一【完结】(76)

  吉安在宫中时,太后管教严厉,宋家人虎视眈眈,他过得无比苦闷时,唯有慧颖一直陪着他,教他编草蜻蜓蚂蚱,偷偷陪他玩令仪带过来的民间玩物,为此,还受过太后的鞭笞。

  尽管如此,她也从不抱怨,依然努力地想让吉安过得开心些。

  后来她死了,死在逍遥侯府的湖水中。

  令仪得知消息时,刚刚生下麟儿,闻听后唯有惋惜,并没有多加查探。

  现在看来,她的死,怕是与吉安脱不了关系。

  甚至很可能,就是他下的手。

  眼前的人,明明有一双先太子那样温润的眼睛,此时眼里却满是怨毒。

  先太子性情软弱,却宽和仁爱,皇城冤魂无数,无从东宫所出。

  得他恩惠的,又何止令仪一人?

  可他唯一的血脉,竟已心性扭曲至此。

  或许从始至终,都是她错了,亡国之君,傀儡帝王,焉能有什么好下场?

  是她一再强求,最终养出来这么一个怪物。

  她想要说什么,可是一张口,竟是一口鲜血喷出,在吉安的尖叫声中,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第52章 输赢 。

  十五公主原本在徽州行医, 被接到传信的秦洪找到,一听到令仪出事,立时赶了过来。

  连日赶路, 十五公主连装扮也未换,这次是三十几岁的黑脸汉子, 下了马车背着药箱跑进们来。村舍那般小,一进去便看见令仪闭眼躺在床上, 一个男人坐在旁边眼眶塌陷,虽只是简简单单坐在那里, 依然气势逼人。

  不用问也知道,这人是秦烈。

  她并不多看一眼,直奔床边为令仪把脉, 在她把脉之时, 秦小山将那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最后道:“公主吐血昏了过去,之后便再也不曾醒来过。”

  十五公主眉头紧蹙,不知是为秦小山说的话,还是令仪的脉象不好。

  待到她诊完脉, 将令仪的手放回去,秦烈问:“只是急怒攻心, 怎会一睡不醒?可是有何不妥?”

  十五公主对他自然不会假以颜色,不答反问:“王爷出门, 随行必有军医,想必那军医也为十七妹妹把过脉,他如何说?”

  提及此,秦烈脸色便阴沉下来,“军中大夫, 只擅长跌打损伤刀枪红伤,并不懂这些!”

  十五公主轻嘲:“最简单不过的脉象,有什么擅长不擅长?只是王爷不愿信罢了。”她转而看向令仪,“我要说的话,想必军医已经告诉过王爷,——我妹妹身体看似养的很好,实则神思忧虑过重,本就非长寿之兆,何况此次急怒攻心,心脉受损,醒不醒的过来,谁也说不准。”

  秦烈铁青着脸,“天下不是只你一个大夫,你不必危言耸听!”

  他对这位十五公主,实在没什么好感,若不是她,令仪如何能弄来半月红?

  没有她帮着,令仪根本没有离开的能力,他们依然好好的,哪有之后种种事端?

  这些年来,若不是秦洪护着,他早已不容十五公主活在世上。

  她现在竟又来诓他,无非想带令仪远走高飞罢了。

  秦烈岂能让她如愿?

  十五公主道:“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希望这是假的,可王爷难道心里不明白我十七妹妹为何神思忧虑过重?您不如好好回忆回忆,她自嫁给你,可曾有过一日开怀?她在你身边时,你践踏她的尊严,夺走她的孩子,如今她好不容易得以脱身,你还要威胁囚禁她,难道不是你一直再把她逼上绝路,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十五公主向来冷冷清清,秦洪未曾见过她这般口舌锋利如刀,偏偏对面是他三哥。

  若真激起三哥的杀意,他也万难保住她。

  秦洪忙插到两人中间,“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人已经这样了,当下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让公主醒过来。”

  秦烈难得忍气吞声,问十五公主:“你说,要怎么做?”

  十五公主道:“让人醒来的法子有的是,可是——”她目光如刃,看向他:“她醒过来之后呢?心脉受损,若是小心看顾凡事顺心遂意,未必不能活到年老发白,可若是再如以前那般,只怕一年半载也熬不过。与其让她醒来继续这般终日惶恐不安不得自由,最终心力交瘁地死去。做为她唯一的亲人,我宁可成全她,让她死在这里,好一了百了!”

  秦烈嗤笑:“有焕儿在,你算什么唯一的亲人?又有何资格与本王说成全?”

  十五公主反唇相讥:“王爷如今倒承认焕儿是她的骨肉了?若当初不抱走焕儿,又何以至今日?”

  秦烈怒气愈盛,神色反而越平静,“你当真以为,离了你,本王便唤不醒她?”

  十五公主道:“唤醒又如何?无非让她多受些时日的罪,到底不能善终,又何苦来哉?”

  她看着无知无觉的令仪,心下难过,又诚恳道:“王爷,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你们还有一个孩子,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死?何不就此放手,还彼此海阔天空?我在此以性命保证,带她离开大宪,从此再不踏足中土。”

  秦洪看她一眼,眼神黯淡。

  秦烈嘲讽:“你们当真以为海外那不毛之地是什么人间乐土?何况,经此一事,你们还能心无挂碍地带着承泰小儿走?”

  提及承泰帝,十五公主眼神转冷:“他现在何处?”

  。

  吉安正奄奄一息躺在屋子里,自那日起,再没人送饭菜过来,若不是水壶里还有些水,他怕是根本支撑不到现在。

  他想要求饶,可是想起那日端王抱起姑姑后,看他时那噬人的眼光,根本不敢吭声,只缩在屋子里,一直到现在饿的全身无力,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一看到有人过来,他忙挣扎着爬起来。

  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面相普通,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与端王有几分相像,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疏朗。

  看到吉安这副模样,秦洪不由觑了十五公主一眼,吩咐外面的人,“去端些饭菜过来。”

  吉安心中大喜,还未开口,便听那中年男人冷冷道:“不必!”

  口中说的竟是女音,如山泉一般清清冷冷。

  先太子妃离世前,曾一遍遍告诉过他,这世上还有什么亲人,还有何人可信几分。

  其中有十七姑姑,舅舅,还有一位他未曾见过面的十五姑姑。

  ——虽然令仪从未告诉过她十五公主的身份,可先太子妃毕竟是老首辅教导出的孙女,蛛丝马迹之间竟能猜测出囫囵的真相。

  吉安立时明白过来,扭动着爬过去,“姑姑!姑姑!十五姑姑救我!”

  十五公主扯开他拉着她衣摆的手,“你叫错了人。”

  “没有!没有!我不会认错,你就是我十五姑姑!你来救我了是不是?我就知道,朕乃天命之子,你们不会舍下我不管的!姑姑!姑姑!我是刘家唯一血脉,你定然不会见死不救是不是?!”

  十五公主看着他,如同看一个物件:“我说我不是你姑姑,并非否认我骨子里流着刘家的血,而是因为.......我与你并无一星半点的亲情。至于这点血脉,想必你也知道,天家血脉本就是冰的冷的,你的哥哥就是死在你亲叔叔刀下,实在不算什么依仗。倘若你不害得令仪昏迷,路上见到,心情好了我或许还会看你一眼,如今我只恨不得直接杀了你泄愤,如何担得起姑姑之名?”

  她话语平平淡淡,吉安却知道她不是虚张声势,害怕得缩回床上,惊惶地看着她。

  十五公主示意秦洪将他制住。

  吉安立时涕泪横流,大喊救命。

  十五公主自褡裢中取出一排银针,依旧语调平平:“放心,你至今还未死,是因着我们都怕她醒来了伤心,她还活着,无人会杀你。只是,她虽保得了你的命,我却再不容你这样伤她。——这担子她扛了太久,也是时候该卸下来了。”

  一针刺中,吉安的嚎叫戛然而止,整个人瘫软下去。

  半晌后,十五公主将他头顶银针一一拔下,秦洪趁着这个机会叮嘱她:“我三哥脾气不好,这些年连我也要避讳几分,你对他稍客气些,免得他真动了怒。”

  十五公主没回答,只认真将银针收回褡裢中。

  秦洪一看,便知她根本没听进去,又道:“我知道你心疼十七公主,可是我三哥这些年过得也不好,他......”

  十五公主冷冷打断他:“那是他咎由自取,与我妹妹何干?”

  秦洪噎了噎,又道:“我三哥是决计不会让你带公主走的,何况你们又能往哪去?三哥身边都出了内鬼,那公主与承泰帝未死的消息必然已经被人知晓,定会被拿来大做文章。大宪你们待不了,再说去往海外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虽不愿承认,事实确如他所言,一旦行藏败露,天下之大,竟找不出令仪的容身之地。

  出海虽是一条出路,可怕是未到船上已落入他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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