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准备与狼人碰上的那电光火石之间,幻境像玻璃摔在地上一样碎掉,自天空起轰然坍塌。
她看见池风手持符箓,立在她十米外的区域。周围是其他的弟子和她的三个朋友,还有一切的罪魁祸首素怀道。
她太累了。
在看到池风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失去了一切力气。她听不见也看不见别的声音,她向池风走去,很急很急。
她把自己砸进了池风的怀里。
池风虚虚搂住她,轻声宽慰:“没事了。”
但是想象中的安心并没有到来,娄絮心里慌得很。
没来得及细想,一柄铁剑贯穿娄絮的腹部。
她不可思议地仰头,愣怔地看着眉眼柔和的池风。
……
池风并没有收到娄絮的信息,素怀道的阵法能够屏蔽传音,他腕上的通信玉珠微弱地亮了一下,就再无动静。
只有在那把铁剑插入娄絮腹部的时候,他才腕上一烫,下意识把手上的书往前一扔。
自从被水石寄生,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灼手的温度。
是他给娄絮的那副防御法器坏了。
他顾不得落在地上的书册,拢了拢衣袍,匆匆御风而去。
统御道,玄武院,她在哪?
找到了
。
他看见弟子们围住了一片空地,他的徒弟立在其中。
她的身体被捅出了好几个血窟窿,头发凌乱,双眼充血,靠一根狼牙棒撑着身体,像风雨中孤立在地上的竹竿。数根藤蔓生长得尤其凌乱,自地面冒出的藤蔓挂着几分金光,由她身上长出的藤蔓正往下淌着殷红。
他的耳边轰轰地响着各种声响,纷乱嘈杂。脚落在地面的声音,风吹过树叶和衣襟的声音,还有喋喋不休的人声。
“这都死不了?还挺强的嘛。”
“道主说这只是试炼,你担心什么,人又死不了。”
“她是道尊的徒弟吧,好羡慕啊,那狼牙棒是道尊给她的吧,看上去是品质很高的法器。”
“羡慕什么?羡慕她被道主针对吗?”
“你说话小声点吧,如果不想惹祸上身……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哈,听说泯念道尊和怀道道主确实不太对付。”
池风抿唇看向素怀道,而后者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向他:
“不去救她吗?再晚几分钟,本座可不确保她还能活着。”
自然是死了最好。素怀道暗道。
第27章 池风一窒,心口泛疼。“抱歉,让你受……
池风的蓝眸中带着几分戾气。他没有作答,冷冷地收回目光。
呼吸微窒,心跳如雷似鼓。他好像又来迟了。
絮絮到了他手底下,不到一月,已然受了三次劫难:上课被同窗掐脖子、历练被森灵囚禁,今日又被道主下毒手。
前两次她虽然也受了点伤,但还算轻微,他还能对自己说对于道者而言,一切是必要的历练,可眼下……
若没有木果吊着,娄絮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右手一抖,抖出几张符箓来,然后伸手一扬,几张符纸爆出金光,射向娄絮脚下的地面。一股繁杂的符文以娄絮为中心蔓延,然后又迅速熄灭。
……
娄絮看着天空又一次裂开,再一次看到捏着符箓的池风、站着看戏的新弟子,还有面容阴沉的素怀道。
没有看到苏间莺和宁远驹。
她眉头一皱,暗道不妙。
是幻境又发生了新变化吗?大概是的。
在此之前,她已经被她的朋友和师尊暗算了十六回,也把她的朋友和师尊杀了十六回。
她身上冒出的血窟窿,就是“他们”送给她的。
生机不断流失。
第一个“池风”捅她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可铁剑贯穿了她的腹部。她几乎崩溃了。
她骂自己是蠢货是傻子,你就不应该信任任何人啊娄絮。她为自己从前对池风的依赖感到羞恼,你怎么能被一个拥抱和几顿饭收买呢娄絮。
娄絮看起来没什么心机,其实极难取得她的信任,尤其是在她想起了现世的过往之后。
她的原生家庭不好,双亲离异,都并不爱她。他们双双有了新的伴侣,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有好几个月,她夜里独自抱着软枕哭,第二天取水把泪痕洗净,又得赶着上学。
后来年纪大,她也看开了。看开不意味着能够放下。她和所有人保持不温不火的关系,直到忘记所有,懵懵懂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池风低垂的眼眸。
她以为自己是一个有家的人了。
现在他也要杀了自己吗?其实他也想杀她夺走她体内的道品,对吗?
娄絮好难过。眼泪是苦的。
藤蔓仿佛感知到了本体的情绪,它们像蛇一样游动,然后愤怒地将池风的幻影缠住、搅碎。
然后,天空再度破裂,她听见苏间莺的呼唤。
可随之而来的是烈火的灼烧。
连她也要杀自己吗?
娄絮想不起来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了。
起先,她还犹豫着不敢下手,但被捅了几回后,她的心已经像南极的冰川一样冰冷了。她双眼充血,理智几乎丧失殆尽。
当那个真的池风站在她面前时,她没认出来。
池风身上有她所熟悉的清冽的冷香,但她只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池风在喊她的名字,但她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响。
池风身上散发着水石特有的寒气,那也是她所熟知的,但她感受不到,她只能感受到伤口正火辣辣地疼。
还有刻骨的饥饿感。
藤蔓疯长,缠住了池风。
她以为它们会像蟒蛇缠绕猎物一样把对方绞死。
紧接着,娄絮就感受到了磅礴的力量。
木果不受控制地吞吃着自池风身上逸散的力量,那藤蔓因为进食的饥饿而变得柔软起来,懒蛇一样软软地搭在池风身上。
娄絮见了这一幕,措手不及。她心里发慌,原本就因战斗而加速的心跳忽然紊乱了一刻。她踉跄退后了几步,死死地盯着他。
紧接着,她看见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精瘦女子出现在了自己的右前方,后面跟着一个面容严肃的双马尾年轻女子。
还有两个大众脸,一个黑眼珠一个眯眯眼。他们后面站着一个大眼睛男孩。
她认不出这些都是谁。
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也是阵法的一部分吗?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好吵。好吵。好吵。
不。不。不要杀我。
娄絮身上的伤好得很快,可是这股生机却让她的理智进一步沦陷了。她扔掉了狼牙棒,抱头倒下。眼泪连珠一般落在地上,沙地染上了深色。
她感觉自己被抱起来了,轻飘飘的好似躺在云上。
“素怀道,这是怎么回事?”年老女子的声音,低沉有力。
“素道主,你把上仙宫弟子伤成这样,不太合适吧?”年轻男子的声音,抑扬顿挫。
“你在替谁做事?”
“谁值得本座替他做事。”是素怀道,她记得。
“素道主这是承认自己故意戕害同门了?”
素怀道冷笑道:“哈!是又如何,你们能拿本座怎么办呢?两个从不战斗的懦夫,一个身受禁锢的囚徒。”
他顿了顿,朝她这边道:“本座原以为你会杀了她,取走她的秘宝。你没有。师叔,你不是一个聪明人。”
声音自娄絮的头顶传来:“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你草菅人命,你残害生灵,你吸食同伴的血肉。”
“是,我杀不了你,但是。”
一声冷笑。
“不意味着你就能无所顾忌。”
她听见谁的骨头断裂了,液体溅射至地面。谁在呕吐?
素怀道声音虚弱,似乎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你就不怕天道的反噬?”
“不过区区雷罚。”
……
娄絮睡得昏昏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意识到有阳光照在她的眼皮上。太刺眼了,她难受。
她想起来把窗帘拉了继续睡,但发现自己被鬼压床了,怎么都动不了。
娄絮在心里问候不拉窗帘的那位祖宗十八代。
她真的好累好累了,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她,睡觉被太阳照就算了,还起不来拉窗帘!
她怒从心起,挣扎着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
然后她察觉面上额上贴上了一片微凉的肌肤,好像有谁在摸她的脸。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娄絮暴怒,猛地睁眼:“滚!”
声音沙哑至极,她甚至要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了。
仍旧不能动。
她定了定神,平静着略微急促的呼吸,等待世界逐渐清晰。
然后,她看到了一脸迷茫的池风。
他垂首静静地看她,微微敛眉。俊美的脸庞之上长睫微轻颤。银白的长头发披散开来,蹭在她的脸上,泛起几分痒意。